孙天雄穿得实在普通。
浅灰色纯棉衬衫，款式中规中矩，面料看着平整舒服，裤脚随意挽着半寸，脚上是一双素面黑布鞋，手里拎着只素色帆布袋子，往店里一站，跟街边遛弯闲逛的退休老头没半点区别，任谁也看不出这是身家数十亿的孙氏集团掌舵人。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进店，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器物，没什么目的性，纯粹是闲逛的样子。
刘翠兰正低头擦着一只青花盘，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皮子又耷拉下去。
干了二十多年古董行，她最会看人下菜碟，这老头一身行头都是常见的平价款式，眼神又生涩，明显不是懂行的藏家，多半是逛古街凑热闹的路人，成不了什么生意。
她便只随口敷衍了一句：“随便看。”
说完便冲不远处的于佳抬了抬下巴，语气寡淡：“你去招呼着。”
于佳应声上前，语气平和：“老先生想看点什么？瓷器还是木器？”
“都看看，都看看。”孙天雄摆了摆手，沿着货架慢慢走，看见什么好奇的就停下来问两句。
“这小瓶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木头牌子看着挺沉，什么料的？”
问题都浅显得很，全是入门级的常识，没半句行话。
刘翠兰自认这一双眼睛也是识人无数！她断定，这人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只听过张家园的大名，跑过来开眼的游客！
这种人，她最烦！
问题最多，别说她这一屋子的东西，你就是拿个大开门的真宝贝要他个三头五千的他都觉得没有底！
而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周川迈步走了进来。
“孙老。”周川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自然熟稔，“您也来逛张家园？”
孙天雄回头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几步迎了上来，抬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热络得很：“小周！哈哈，这么巧！我正说随便逛逛，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他上下打量了周川一眼，见他还穿着外卖工装，不由有些好奇，凑过来压低了点声音：“我前阵子听人说，你跟林家那丫头都确定关系了？怎么还跑着外卖呢？”
周川闻言笑了笑，语气坦荡：“确定是确定了。”
“不过她是她，我是我。”
这话一出，孙天雄愣了两秒，随即缓缓点头，看向周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佩服。
这年头年轻人心浮气躁，削尖了脑袋想攀高枝的比比皆是，像周川这样抱着金大腿却还守着自己本分的，实在少见。
“好，好小子！有骨气！”他赞了一声，拍了拍周川的肩膀，“是个干大事的料子。”
“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联系我。”
两人这边聊得热络，旁边的刘翠兰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老板曾交代过她，一点有贵客到，老板会亲自来接待，这眼看还剩下半个小时了。
她越发的觉得这几个人碍眼。
她本就觉得这老头是个穷逛的，现在见他跟一个外卖员称兄道弟聊得投机，那就更没跑了！
这就是来遭人烦的！
可偏偏就在这时，那她本就看不上的老头子竟然看向她问道：“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好宝贝，拿出来给我看看？”
孙老的态度还算和善，但刘翠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开口就带着刺：
“那架子上的哪一样不是宝贝？”
“诶我说两位，我这是正经做生意的古董店，不是街边茶楼。”
“要叙旧唠嗑麻烦去隔壁街的茶馆，别在这儿挡着门道，耽误我们招待正经客人。”
话里的嫌弃和驱赶之意，直白得毫不掩饰。
孙天雄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
可他没发作，只是抬腕看了一眼手上的老式机械表，站在原地没动，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周川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顿时有了数。
以孙天雄的身份倒是不至于跟这么个老娘们置气，但被人这么当众挤兑，应该不会再留。
可今天他非但没走，反而还留了下来，甚至看都没看刘翠兰一眼，只盯着时间……
这好像是在等人。
而且约好的见面地点，八成就是这家集古斋。
想通了这一点，周川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于佳，语气轻松地笑着问：“于佳，店里有茶水没有？给孙老倒一杯，歇会儿再慢慢逛。”
于佳一下子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刘翠兰，正好对上对方投来的冰冷目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敢说有你试试”。
她心里瞬间纠结起来。
说没有吧，驳了周川的面子。
人家刚请自己喝了咖啡，又是老同学，连杯茶都舍不得，未免太不近人情。
更何况周川对这老头态度郑重，说不定人家真有来头，或许对周川很重要。
可说有吧，刘翠兰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今天这事之后，指不定要怎么给她穿小鞋、找她麻烦。
犹豫了短短两秒，于佳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有的。您稍等，我去泡。”
说完，她没再看刘翠兰的脸色，转身就往后面的茶室走。
刘翠兰气得脸都绿了，狠狠瞪着于佳的背影，牙根都咬着，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虽然他们这一行不讲究什么热情服务，但赶客人太过分了也不好听。
孙天雄也没推辞，径自走到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一副安安稳稳等着的架势。
周川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果然是在等人。
“坐！”
孙天雄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周川刚刚落座，孙天雄嘴角就勾起了抹笑：“认识？”
周川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老同学了，今天送外卖正好碰上。”
“嗯。”
孙天雄点了点头：“你倒是挺仗义。”
孙天雄何许人也，仅仅凭借着周川让于佳去倒茶，就看出了一二。
周川也不掩饰：“惭愧，蒙您老的面子了。”
“诶！”
孙天雄摆了摆手：“那不算什么，但你也知道，这以后我还得跟人林家姑娘打交道，这……”
周川了然一笑，他知道孙天雄很看重别人的人品。
随即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在孙天雄耳边道：“既然说到这了，我就跟您讲这个秘密。”
“其实我不止跟这姑娘没什么关系，跟林晗那事儿，也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