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礼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高台下方堆成小山的宝物散发着五颜六色的灵光。
映在血煞老魔那张削瘦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从头到尾没笑过,也没皱过眉。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件寿礼,就跟扫过一堆破烂没什么区别。
献礼的舵主们却一个比一个紧张,生怕自己的东西入不了门主法眼。
最后一名分舵副舵主退下去之后,大殿安静了片刻。
血天云正要开口宣布入席,队列后方挤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绣了金边的血红长袍,头发稀稀拉拉扎在脑后。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笑起来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
金丹后期的修为,气息中带着一股子谄媚的黏腻。
“覃长老,献礼已毕,你这是……””血天云皱了皱眉。
覃长老没搭理血天云,而是朝高台上的血煞老魔深深一躬。
弯腰的幅度大得过分,脑袋几乎要碰到自己膝盖。
“门主大寿,弟子无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但弟子有一提议,或可替门主与诸位同门助兴。”
血煞老魔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一下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覃长老当这是默许,腰弯得更低了,嗓音却抬高了三分。
“今日三当家踏平青云宗,掳回数百名正派女弟子。”
“这等好货色,囚在血奴窟里发霉,实在暴殄天物。”
“不如……”
他停了一拍,那张橘子皮脸上挤出一个猥琐到骨子里的笑。
“不如将她们带到殿上来,由门主与诸位同门先行挑选,当众享乐,也算为寿宴添一桩雅兴。”
这话一出,大殿里先是静了两息,然后就炸了。
“好,覃老头这主意妙啊!”
“正派宗门的女弟子,嫩得能掐出水来,老子早就馋了!”
“三当家,那批女奴里有没有金丹期的?金丹期的身子骨好,经得住折腾!”
近百位金丹魔头的眼睛全亮了,跟饿了三天的野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
骨杯碰骨杯的声音此起彼伏,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座大殿。
那些话秦宇听得真真切切,心中怒意渐起。
他站在殿外侧门的暗影里,背靠黑石墙壁,面无表情。
血红劲装贴在身上,骷髅图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时,高台上的血煞老魔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朝前挥了一下,就一下。
那动作轻飘飘的,跟赶苍蝇差不多。
但覃长老见了这一挥,狂喜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门主有令,将青云宗女奴带上来!”
他扯着嗓子冲殿门外吼了一声,声音尖得像杀猪。
殿外两名金丹执事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白骨路面上急促地远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地下通道方向传来了哭喊声。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那群身影被驱赶进大殿正门时,哭声已经尖利到能扎穿人的耳膜。
数百名青云宗女弟子被粗绳捆成一串串,跌跌撞撞地拥进殿内。
她们的法衣早已破烂不堪,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抽泣。
有几个年纪最小的已经哭到脱力,被后面的人拖着往前走。
眼睛里全是恐惧,是绝望,是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信念被碾碎之后的空洞。
她们的宗门已经没了,她们的师长已经死了。
而她们被当成牲口一样赶进魔窟,摆在一群畜生面前等着被挑选。
近百位金丹魔头站起身,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伸出手去掰一个女弟子的下巴,像在检查马匹的牙口。
“这个不错,皮子白。”
“嗤,你眼光不行,那边那个胸大的才叫好货。”
嬉笑声、品评声、下流到不堪入耳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
殿外,秦宇的呼吸没有乱。
但他的牙根咬得生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在忍,从进入血煞门到现在,他一直在忍。
忍白骨铺就的路面,忍头骨做成的灯座,忍那些拿人命当笑话讲的恶心嘴脸。
但忍不代表麻木,每多看一眼,他心里那把刀就磨得更利一分。
今夜这把刀,会出鞘的。
高台之上,血煞老魔靠在骨座里。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扫过被押上来的数百名女俘。
目光从左到右,不带半点情绪,像在清点一批货物的数目。
忽然,那目光顿住了。
停在了队伍最末尾、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女子低着头,脸上糊着厚厚一层泥灰。
头发乱成一团盖住大半张脸,弟子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乍一看跟旁边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俘没什么两样。
但血煞老魔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修行血煞大法两百年,对“恨”这种情绪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殿内几百号人的恐惧、绝望、哀求,汇成一片浑浊的情绪洪流。
偏偏在那洪流的最底层,有一缕东西格格不入。
冷的,硬的,像一柄被泥土掩埋的剑,刃口朝上。
那是恨意,极度压抑、极度隐忍、却随时可能炸裂开来的恨意。
血煞老魔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角落里那个,抬起头来。”
嗓音不高,但整座大殿的嘈杂声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息内全部消失。
所有目光顺着老魔的视线投过去,齐齐落在那个泥脸女子身上。
女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抬起了头。
泥灰遮不住那双眼睛,清亮的、漂亮的、却燃烧着地狱之火的一双眼。
覃长老啧啧出声:“好标致的模样,门主好眼力!”
血天云也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两眼,吹了声口哨。
“这种货色混在泥堆里,可惜了。”
秦宇的神念穿透三尺墙壁,将殿内的一切收入感知。
这女子被所有人盯着的那一刻,体内灵力有了极细微的波动。
金丹后期的真实修为被她压得死死的,丹田气海里却在疯狂蓄力。
她袖袍底下的右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克制。
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柄灵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