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老魔眉头一皱。
只见那玉佩正面雕着一条龙。
不是四爪蟒龙,不是五爪金龙,是九爪。
九爪真龙,龙首昂扬,龙身盘踞,每一片鳞甲都纤毫毕现。
紫气从玉佩内部往外渗,一缕一缕的。
在血泊中升腾而起,怎么都沾不上污血。
血煞老魔的脚步定住了,他的身体僵在台阶上,像被人点了穴。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殿内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长老注意到门主的异样,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先是沉默。
然后覃长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荒腔走板的颤抖。
“九……九爪真龙佩?”他的声音尖到了变调。
“这是神武王朝皇室嫡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的真龙玉佩!”
“整个王朝,有资格挂这块玉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天上浇下来。
血天云手里的骨杯第二次掉了,这回他连捡都忘了。
血晓云的圆脸上那朵笑花凝固成了一个扭曲的鬼脸。
血无云握杯的手在抖,酒洒了一桌也没察觉。
血煞老魔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女子面前。
他蹲下身子,捡起那块玉佩。
紫气缠绕在他指尖,温润中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皇家威仪。
他翻过玉佩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清雪吾女。”
殿内最后一丝声音都消失了。
血煞老魔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块玉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震惊到阴沉,从阴沉到恐惧。
从恐惧到一种极度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是六公主,赵清雪。”他的嗓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
这个名字落在殿内,比方才女子刺出的那一剑还狠。
近百位金丹魔头的脸同时变成了死人色。
神武王朝六公主,王上最宠爱的女儿。
而王室背后坐镇的,是多位元婴境老祖。
传闻中还有一位沉睡的元婴巅峰老怪物。
一旦苏醒,金丹境在他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那种层次的力量,别说血煞门。
整个云霄山脉的魔修绑在一块都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血煞老魔捏着玉佩,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杀?
万一王室在这丫头身上留了追踪印记,血煞门上下三千人给她陪葬。
放?
当着近百位金丹魔头的面,堂堂血煞门门主被一个金丹后期的小丫头刺伤、又放走?
威信扫地,从此沦为天下笑柄。
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寒的,不是王室的报复。
而是他身后那位的计划。
那个隐藏在更深暗处、布局了整整百年、意图颠覆神武王朝的恐怖存在。
若因此事惹来王室全力追查,牵连到那位……
血煞老魔的手开始发抖。
他活了两百年,第一次觉得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块玉佩。
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殿外暗影中,秦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六公主?有意思,这颗雷炸的时机刚刚好。
而血煞老魔看着那块九爪真龙佩,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二十息。
殿内近百位金丹魔头大气都不敢出,连骨杯碎在地上的声音都没人敢弯腰去捡。
那块玉佩上的紫气依旧在往外渗,一缕一缕的,怎么都沾不上地面的血渍。
血煞老魔转身走回高台,暗金龙袍拂过台阶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坐上骨座,把玉佩搁在扶手上。
目光落在墙根凹坑里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眼底的杀意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杀不得,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脑壳里,扎得又深又疼。
六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背后是整个神武王朝王室。
但放也放不得。
今夜近百位心腹亲眼目睹门主被一个金丹后期的丫头片子刺伤。
若再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他血煞老魔两百年攒下的威名何在?
正当血煞老魔左右为难之际,墙根处传来一阵动静。
碎石滑落,白骨碎片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凹坑边缘伸了出来,五指死死抠进墨玉地面的裂缝里。
指甲断了三根,血肉翻卷,露出里头的白骨。
赵清雪从坑里爬了出来。
像是拖着一具几乎散架的身躯,一寸一寸蠕动出来的。
左肩那根骨刺还插着,骨刺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毒素侵入了半条手臂。
胸口塌陷的弧度触目惊心,每喘一口气,碎裂的肋骨就在皮下顶出形状。
后背那道刀痕最深的地方,脊椎骨都能看见。
可她站起来了,右手撑着那半截断剑。
一截没有剑尖的透明残刃,充当了她的拐杖。
膝盖在抖,小腿在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不在抖。
但脊背挺得笔直。
殿内所有魔头都看着她,纷纷震惊。
这个浑身是血、半条命都没了的女人,居然还能站起来。
血天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
喉结动了两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覃长老缩在柱子后头,那张橘子皮脸上全是惊疑不定。
血煞老魔靠在骨座里,枯井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赵清雪抹掉嘴角的血沫,抬起头。
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那是纯粹的、烧到骨子里的恨。
“老东西。”
她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我今日来此,不是以神武王朝六公主的身份。”
“我小时候就被人偷走了,是养父养母将我拉扯长大。”
“教我读书,教我练剑,教我做人,他们是我的亲人。”
赵清雪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最前排的几个长老听得清。
“你血煞门屠了他们满门,将族中老幼一百三十七口活活炼成血丹。”
“我养父养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笔账我赵清雪拿命来讨。”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诡异。
上百号金丹魔头,被一个半死的女人说得鸦雀无声。
血煞老魔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息,那张削瘦的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笃定。
“一百三十七口?”
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旁人家的事。
“你那养父叫什么来着……对了,叫陆沉?”
闻言,赵清雪的瞳孔猛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