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空间站的中央会议厅在会议开始前一个小时就已经坐满了人。
环形长桌周围，来自各个幸存者组织的代表陆续就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看终端上的资料，还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
顾长峰站在会议厅侧面的观察窗前，窗外是城市生活区的中央广场，穹顶的照明模块模拟着日光，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星港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明亮的弧线，那是方舟空间站正在巡航的标志。
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
顾长峰回头看了一眼，许建国和陈建光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许建国穿着他惯常的深灰色作训服，陈建光则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夹克，那大概是他在某个物资箱里开出来的战利品。
“里面太吵了。”顾长峰说。
“吵点好。”陈建光走到他旁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有人愿意吵，说明大家还觉得有点盼头，要是所有人都闷不吭声，那我们就真完蛋了。”
顾长峰没有反驳他。
三人并排站在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巨大的钢铁城市在星空中缓缓前行。
沉默了片刻后，许建国率先开口：“关于今天的会议，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陈建光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回收槽里，“该来的总会来，有人提议搞联合，响应的人还不少，我们总不能装聋作哑。”
“我是说你们怎么想。”许建国的语气平静，“不是问你们觉得这事能不能成，是问你们觉得这事该不该成。”
陈建光沉默了两秒，把烟掐灭了。
“我觉得该成。”
他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从尤尼撤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了，我们这一次能跑出来，是运气好。有林安在前面顶着，有联合舰队挡着虫群主力，有贸易通路可以加速。”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如果遇到两倍的虫群，三倍的虫群，甚至更多的六级虫群，我们还能跑出来吗？”
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生活区。
“联合舰队有一百多万正式成员，我们三大舰队的人数是他们的十倍，但战斗人员，可能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
“时代已经变了。”
“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那么我们就会被时代的浪潮淘汰。”
许建国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顾长峰。
顾长峰低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同意老陈的判断。”他说，“联合是好事。我在尤尼的时候跟联合舰队的理事会打过很多次交道，他们的模式很成熟，有明确的权责划分，有高效的调度体系，有可持续的资源循环。”
“如果我们能把这套模式放大到所有幸存者，生存率至少能提升一个档次。”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从长远来看，这件事对我们夏国也有好处。”
“怎么说？”许建国问。
“你们想想，我们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虫群。”
顾长峰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那些星际文明，那些星际势力，蓝星联邦、伦邦寰宇企业、风语者，这些名字我们以前只在积分商城的物资备注里听过，可一旦我们成功穿越星门，那么这些名字就会成为我们必须考虑的现实因素。”
“在星际时代，单个文明的分量取决于它的整体实力。”
“如果我们还是各自为战，在未来面对那些星际文明的时候，我们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陈建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许建国沉吟片刻，问道：“那主权问题呢？夏国三大舰队如果真的加入一个全人类的大联盟，会不会影响我们对自身事务的独立决策？”
“不会。”顾长峰摇头，语气笃定，“因为联合舰队的模式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联盟和主权是可以共存的。”
他解释道：“你看联合舰队的理事会，七大理事组织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舰队，各有各的内部管理制度。联合舰队只负责统一调度、统一行动、统一资源调配，但不干涉各组织的内政。”
“如果人类联合也按这个模式来，那我们的主权完整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我们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框架下协同行动。”
“那这样一来，我们为什么还要加入？”陈建光问。
“因为不加入的代价更大。”
顾长峰的语气平静。
“如果我们不加入，其他势力都加入了，那我们就会从一个独立势力变成孤岛。到时候所有资源调配、任务分配、战略决策都由联盟决定，我们不在里面，就只能被动接受结果。”
陈建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老顾，你这些天跟联合舰队的人打交道，嘴皮子倒是练得利索了。”
“实话实说而已。”顾长峰笑了笑。
许建国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开口，问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们觉得，联合舰队的态度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三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联合舰队。
这个名字在所有人心中都重若千钧。
“联合舰队的实力太强了。”
许建国声音放缓。
“这不是恭维，而是事实，即使不算林安那艘五级护卫舰，光是他们的理事会舰队，就有两艘四级舰船、上百艘三级舰船、上千艘二级舰船。”
“如果我们把所有幸存者的舰船加起来，数量上或许能和他们打个平手，但在高级舰船的占比上，我们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这还只是账面上能看到的。”陈建光也正了正神色，“林安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谁都说不清。”
“所以，关键问题在于，联合舰队会不会同意这个提议？”
许建国看向两人。
“如果联合舰队反对，那这件事就是空中楼阁。如果联合舰队同意，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顾长峰一直没说话，等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才开口。
“联合舰队的关键，是林安。”顾长峰沉声道。
“这次人类联合的提议，联合舰队那边至今没有明确表态。”
“铁砧舰队的王铁柱说联合舰队的态度是不反对，但不会主动牵头，只是可以提供会议的场地。”
“但联合舰队为什么不反对？”
顾长峰看着陈建光和许建国，沉声说：“你们应该清楚，联合舰队的实力比我们强，他们其实不需要在乎我们，说难听点，包括我们夏国在内，总共还有接近两千万的参与者。”
“这些参与者是什么？”
“是累赘！”
“在这场求生游戏中，当人口不再是红利，资源不再依靠土地供给。”
“那么我们的存在，到底还有什么价值？”
“林安作为现在参与者中的最强者，手握五级舰船，手里捏着不知道多少积分，还有一整个联合舰队，他在这种事情上保持中立。”
“这本身就是在给所有人留余地。”
许建国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他在看。”
“对，他在看。”
顾长峰直起身来，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他在看我们这些人到底是真的想联合，还是借着联合的名义争夺话语权。”
“他在看那些中小组织到底是为了求生存，还是为了占便宜。”
“他在看这场讨论到底是会凝聚成一个整体，还是吵成一盘散沙。”
陈建光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说白了，他就是在看我们有没有资格跟他站在同一条船上。”
“比那更简单一点。”顾长峰摇了摇头，“他在看我们值不值得他继续帮。”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人流依然在涌动，广场上全息公告板的信息一圈一圈地滚动，那些闪烁着蓝色微光的文字映射在玻璃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光幕。
许建国慢慢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联合舰队的实力太强，而林安一个人一艘船，就能抵得上我们三大舰队加在一起，联合舰队的上百艘三级舰船和两艘四级舰船，更是现在所有幸存者势力里最顶尖的力量。”
“如果他想搞一言堂，谁都没有资格反对。”
“但他没有。”顾长峰说道，“他给所有愿意遵守规矩的人提供庇护，给借贷，给物资，给交易的机会。他明明可以抛下我们离开，却选择了顶在抗击虫群的最前线。”
“所以我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陈建光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但他不是一个会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傻子。”
顾长峰的语气微微加重。
“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吧，老陈，你手下的人之前不是也有人想去找林安借积分吗？结果呢，他那边的借贷条例写得明明白白，利率、周期、违约处理，一条比一条细致。”
“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圣母会把借条写得这么清楚的？”
陈建光笑了，笑完之后语气也收敛了一些：“我当时就跟手下的人说了，别把林安当冤大头。他愿意帮我们，是因为他愿意，但你要是想从他那占到便宜，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所以，”许建国接过话，“如果我们要推动人类的联合，关键不在于联合舰队的态度，而在于林安的态度。只要林安点头，王铁柱和李星辰那边根本不会反对。只要林安觉得这件事有好处，联合舰队的理事会就会全力配合。”
“而想让林安点头，”顾长峰看着两人，“关键在于我们这些提出联合的人，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诚意。”
陈建光和许建国都看向了他。
顾长峰沉声道：“我之前跟林安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他做的事情，从来都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愿意帮人，是因为他的性格底色是善良的，但他善良不等于他会被人绑架。”
“如果你想利用他的善良去做一些他不认可的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全丢下。”
“或许。”
他顿了顿。
“他根本不在乎我们。”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窗外的中央广场上依然有笑声传来，但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三个人都清楚顾长峰话中的深意。
“他之所以愿意继续带着我们往前走，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以他现在的实力，他一个人就能在这个星系里横着走。他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想这么做。”
许建国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提出人类联合，不能是让林安出钱出力出人去养一个越来越大的包袱，而应该是将人类联合变成一个能够增强整体实力，也让联合舰队自身受益的结构。”
“对。”顾长峰点头，“因为联合舰队的制度本身就不错。它有明确的准入机制，有贡献度体系，有借贷和交易平台，有战舰调度和防御体系。”
“这套东西放到整个人类幸存者群体里，同样是适用的。”
“而且，它跟各个国家和组织的独立主权并不冲突。”
他站起身，走到休息室侧面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那座宽敞明亮的城市生活区中央广场。
广场上聚集着来自不同星域、不同国家、不同势力的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工装、制服、便装。
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片灯光下，按照同一套规则生活。
“联合舰队的制度不要求任何组织放弃自己的独立性。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一个框架，一个大家都认可的规则。”
“在这个框架下，各组织仍然可以保留自己的舰队编制、自己的文化传统、自己的国家认同。但与此同时，它让我们所有人在面对虫群和未知威胁时，能够像一只手一样攥成拳头。”
“这跟我们在地球上的经验并不矛盾。如果我们把力量集中在一起应对共同的威胁，文明就能延续下去。而如果我们各自为战，最终只会被逐个击破。”
“所以结论很明确。”陈建光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夏国应该尽可能促成这件事，一个统一的人类联合，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统一，也比现在我们这样各管各的强得多。”
“至少在面对外星文明的时候，我们有一个统一的声音可以对外发声。”
“而那张桌子的主席位，”
顾长峰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必须是林安，也只能是林安。”
“联合舰队现在的模式已经证明是可行的，林安在这个模式里的位置，就是所有人都服气的那个仲裁者。他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谋求个人权力，对权力本身没有兴趣。”
“正因如此，各方才能在他的框架下保持平衡。”
“但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框架来谋私，比如通过联合的名义去剥夺某个组织的主权，或者通过联合的渠道去逼迫联合舰队提供超出他们应得的资源——”
“那林安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清除。”
三人都想起林安之前对付那些偷袭他大本营的人的手段，想到那些试图在尤尼地表争夺资源、拒不撤离的人的下场。
林安杀鸡儆猴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所以，”
许建国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我们进去之后，态度要明确，夏国支持人类联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诚意。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这是一件对所有幸存者都有利的事。我们要让林安看到，我们不是那种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的人。”
顾长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做一个表率，我们可以把我们的舰船调度权和防御体系指挥权，交给联合舰队统一调度，仅仅保留我们的舰队编制和内部管理权。”
只要林安认可了他们，那么联合舰队的理事们就不会反对。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一个穿着联合舰队深灰色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顾司令，许司令，陈司令，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王理事让我来请三位入场。”
顾长峰转过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中央广场。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休息室，沿着走廊朝中央会议厅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回响。
会议厅的大门已经敞开，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人声也更嘈杂。
这场在后来被称为“联合会议”的会议。
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