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没有说什么。
他移开视线，走向扎双髻的小姑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姑娘的手还在抖，拉着他袖子的手攥得死紧。
陆泠任由她攥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还能走吗？”
小姑娘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跟上我。不要掉队。”
陆泠转身往前走。
他救宋怜舟，因为这本就是他作为监察使的责任，换成任何一个预选弟子他都会出手。
与宋怜舟是谁无关。
宋怜舟眼里的恶意，他不觉得是威胁。
真正的威胁是宋怜舟身上的系统。
那个系统似乎能撬动天道规则，手段莫测，之前差一点就将他置于死地。
这次秘境中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一直没有正面出手。
是秘境本身的禁制，还是它自身有某种限制？
陆泠一边走一边想。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逼那个系统出手，确认它目前的实力边界。
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主动挑衅。
金丹劫那晚受的伤还没好，连番动用灵力后经脉里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每走一步都有细密的刺痛。
系统90也在观察他。
陆泠一靠近，它就感到自己的影响范围被压缩了。
这个效果连陆泠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体质，或者说他灵魂本身的某种特性，天然就能压制外来系统。
宋怜舟跟在队伍里，看着陆泠的背影。
眼里压着嫉恨。
陆泠带着蓝色小队往迷雾森林方向转移。
他已经通过监察令传讯给季寒芜，让他将红色小队和其他预选弟子集中到秘境中央的天衡台。
那里地势开阔，阵纹保存完整，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黑线的蔓延速度远超预估。
不只是灌木丘陵。
迷雾森林、石林、沼泽、荒丘、枯木林。
秘境的每一个区域都开始从地下涌出黑线。
黑线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试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激怒了，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钻进树干，树木便开始枯萎。它们钻进溪流，溪水便变成墨黑色。
它们钻进灵草生长的地方，灵草便在一瞬间枯死。
整个秘境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所有预选弟子都慌了。
有人尝试捏碎保命符，玉牌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碎裂的玉牌爆发出传送光芒，光芒消散，人还在原地。
“怎么回事？！”
“传送失灵了！传送失灵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死——”
恐慌像黑线一样迅速蔓延。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拔腿就跑，不知道往哪里跑，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黑线。
陆泠带着蓝色小队一路收拢散落的预选弟子。
青色小队，白色小队的残余人员被一个个接进他的灵力结界里。
结界是冰蓝色的半透明光罩，将黑线隔绝在外。
每多收一个人，结界就需要扩大一分，陆泠的灵力消耗就多一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
太阳穴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但是走路时脚步还是稳的，袖口掩盖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身体不太能支撑他使用这么庞大的灵力。
季寒芜从另一个方向赶过来，身后跟着红色小队的三人，封烬，还有另外两组被他找到的弟子。
他一看见陆泠的脸色，眉头就拧得死紧。
“师兄，你不能再撑了。”
“还可以撑一段时间。”气息已经不稳了，一句话说完要停顿一次才能接下一句，“寒芜，别担心，”
季寒芜犟不过他，只能站在他旁边小心观察着。
传送失效，出口被封，黑雾已经笼罩了整个秘境的天空。
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撑，撑到外面的人发现异常。
谁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问题。
封烬站在人群边缘，一直在看陆泠。
黑雾越来越浓。
从地底涌出的黑线汇聚成雾，又从雾气中凝聚出大大小小的爪形虚影。
这次不再是一只，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虚影撞击结界，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震动，让陆泠的身体微微晃一下。
他不吭声，将每一次晃动都硬生生压回去。
灵力结界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他们可能出不去了。
陆泠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他在考虑强行催动本命灵力，打开一条通道。
指尖刚凝出第一缕冰蓝色的光。
一股威压压了下来。
厚重如山，浩荡如海，从秘境穹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轻描淡写地按住了整个秘境。
那股威压降临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漫天翻涌的黑雾忽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半空。
那些密密麻麻的爪形虚影连溃散都来不及，就在威压的冲击下直接化为了虚无。
黑线从泥土中，树干里，溪流底被硬生生震出来，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随后像被烈日暴晒的水渍一样迅速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
只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碾压过去，一切邪祟便被碾得干干净净。
对于结界里的预选弟子们来说，这股威压并不好受。
几乎在威压落下的同一瞬间，所有人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趴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脊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体质稍差的几个弟子鼻子底下已经淌出了血，顺着嘴唇滴在地上。
有人闷哼，有人连哼都哼不出来，只能发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扎双髻的小姑娘整张脸都埋进了土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还能站着的人，只有三个。
陆泠站在人群最前方，雾蓝色的衣袍被威压吹得猎猎作响，站得很稳。
季寒芜站在陆泠身侧，一只手还搭在陆泠的手臂上。
两人没怎么受影响。
封烬站在人群后方，周身隐隐有龙气流转，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龙族血脉的护体之力自动激活，帮他挡下了绝大部分压力。
陆泠转过头，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秘境的穹顶原本被黑雾遮蔽得严严实实，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头，是凌霄峰的山巅。
陆泠的嘴角微微动了：“是师尊。”
季寒芜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亮起一团光：“师尊突破了？！”
陆泠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没错，这只是云阶月突破渡劫期爆发出来的威压。
仅仅是一瞬间的境界爆发。
这股威压还不是冲着秘境来的。
云阶月大概根本不知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在突破的瞬间，无法完全收束自己的力量，让威压自然扩散了出去。
从凌霄峰的山巅穿透秘境穹顶，经过层层阵法削减之后，落到这里。
即使削了不知道多少层。
还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那些让他们几乎团灭的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