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渡的第四个夜晚，暂歇的地方比前几夜更静。
云阶月照旧去两河交汇处调息，借幽冥气稳固体内被压制的修为。
防止天劫到来。
季寒芜在帐中打坐，依云阶月教他的法门引生气入体，再以死气温养。
封烬已经睡下，龙息微微外放，整片营地上方的夜雾都自动避开几丈。
沈渡寒在外围巡视，每走一圈，寒气便铺一层。
只有陆昭衍没回帐。
他坐在火堆旁，银签拨弄着将熄未熄的木柴，火星溅起来，落在沙地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陆泠从帐中出来便看见陆昭衍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这些天见惯了陆昭衍或笑或闹的样子，冷不防看见他安静下来，整张脸被火光一照，竟透出几分极陌生的孤冷来。
陆泠掀开帐帘走过去。
陆昭衍抬头，见是他，笑了一下：“泠泠怎么还不睡？这里夜风凶，仔细着凉。”
陆泠说：“睡不着。阿衍这几夜都没怎么合眼。”
陆昭衍没有否认。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下那张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毯分了一半。
陆泠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昭衍把滑下陆泠肩头的外袍拉高，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陆泠后颈。
陆泠微微一颤，抬眼看他。
“阿衍在看什么？”陆泠问。
陆昭衍正看着黑河的方向，闻言收回视线，说：“看水。”
陆泠也看过去。那条黑河河面上偶尔泛过一点极淡极薄的蓝光，转瞬即逝。
陆昭衍说：“泠泠，这地方我上辈子来过。”
陆泠转过头看他。
陆昭衍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我被一个人追到这里。那时候这条河不是现在这样。入夜后河底全是哭声，像有上万条命被困在下面。”
陆泠没说话，只把陆昭衍放在膝上的手拉过来，包在两只掌心里。
陆昭衍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得短。
他低头看着陆泠的动作，忽然反手一扣，把陆泠的手握得更紧。
“那时候我想，若我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当时的你已经离我而去，我或许能够找到你。”
陆昭衍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很淡很苦的自嘲，“你那么想让我活着。我偏往这死地跑。”
陆泠摇头：“你不会死，你还有我呢，阿衍。”
陆昭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泠。
火堆的火星子炸了一下，弄出一些噼啪的声响。
陆昭衍抬手，拨开陆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他的拇指在陆泠眉骨上停了一停，顺着眉尾慢慢滑到太阳穴，再滑到耳畔。
陆泠小声喊他：“阿衍……”
“嗯。”陆昭衍应着，手却没有收回来。
他的掌心贴着陆泠的侧脸，像在量他的温度。
陆泠觉得自己整张脸温度都上来了。
陆昭衍却像怎么都摸不够。
他从前只能看，连碰都碰不到。
60形态的泠泠是魂体，他触碰不到。
现在这个人的脸是暖的，耳垂是软的，颈侧还有极细微的脉搏在跳。
陆昭衍的指尖顺着陆泠的下颌滑下去，停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抬。
陆泠被迫仰起脸，正对上陆昭衍俯下来的眼睛。
陆昭衍的手从陆泠耳边慢慢滑下去，落在他后颈上。
那里被夜风吹得发凉，陆昭衍的手指便停住，用掌心的温度去捂。
陆泠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反而把自己更送进了陆昭衍手里。
陆昭衍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从并排坐着变成了几乎要靠在一起。
陆泠的下巴几乎搁在陆昭衍肩头，一抬头，就对上陆昭衍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被火光映得极亮。
“泠泠。”陆昭衍叫他。
陆泠应了一声。
陆昭衍说：“你信不信，我到现在都觉得这是梦。”
陆泠没说话，只把手按在陆昭衍心口上。
掌心下，陆昭衍的心跳快得吓人，一下一下撞着陆泠的手心。
陆泠说：“你见过哪个梦里的心跳这么真。”
陆昭衍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红。
他抓住陆泠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送到唇边，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陆泠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指尖蜷起来，又被陆昭衍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亲陆泠的指腹，亲他的指节，亲他掌心，每一次亲吻都带着痒意。
每亲一下，陆泠的呼吸就乱一分。
他慌张地喊陆昭衍：“阿衍，别这样。”
陆昭衍抬眼看他：“哪样？”
陆泠不说话了。
陆昭衍便又笑了一下，低下眼，把陆泠的手翻过来，亲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极薄，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陆昭衍的嘴唇贴上去，陆泠浑身都软了，身子不自觉往陆昭衍那边倾。
陆昭衍抬起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泠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陆昭衍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混着夜风和河水的潮气，“我就想这样抱着你，想得快要疯掉。”
但是我始终无法触碰你。
当我窥见那么一丝机会的时候，你却已经离我而去。
我没有季寒芜的决绝，没有云阶月的冷静，也没有封烬的疯狂。
我只能痛苦地在没有你的这个空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你的一颦一笑。
想象真实触碰你的感觉。
回过神来，是令我更加痛苦的现实，昭示着我已经无法再去实现心中的那个愿望。
陆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你多抱一会儿。”
陆昭衍收紧了手臂。
陆泠很瘦，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可这重量却让陆昭衍觉得整个世界都稳了。
他的脸埋在陆泠发间，闻着他发上那点药香味，心口又酸又涨。
他小声说：“泠泠，我能亲你吗？”
陆泠没抬头，在他怀点了一下头。
陆昭衍松开了些，低下头去看陆泠的脸。
陆泠也正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近得能数清彼此被风吹动而眨动稍微频繁一些的睫毛。
陆昭衍低下头，先亲了亲陆泠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最后极轻极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陆昭衍的唇贴上来的时候，陆泠心跳如雷。
陆昭衍唇起初很凉，又干，带着幽冥渡夜风的冷意。
可不过一息，那点凉意便被两人的温度化开了。
陆昭衍亲得很轻，只在陆泠唇上碾磨，像在确认这触感是不是真的。
他的呼吸也乱，热热地喷在陆泠鼻尖上，烫得陆泠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陆昭衍怕他躲，忙退开一些，低声道：“是不是我太急了？”
陆泠摇头。他揪着陆昭衍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仰起脸，自己亲了上去。
这回陆昭衍不动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像被人点了穴。
陆泠学着他的样子，在他下唇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又软又短，像蜻蜓点水。
陆昭衍的手却骤然收紧，一把扣住陆泠的后脑，将他按向自己。
他的吻变得又重又急。陆泠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只能张开了嘴。
陆昭衍的舌尖便在那一瞬探了进来。
陆泠浑身一颤，从后颈到尾椎都麻了。
他“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陆昭衍肩头的衣料，抓得骨节发白。
陆昭衍这才找回一点理智，慢慢放缓了动作，改为极轻极细的啄吻。
陆泠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连坐都坐不住。
陆昭衍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哑得厉害：“泠泠，你的嘴是软的。”
陆泠没说话，他喘得厉害，雾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汽，显然是被亲狠了。
陆昭衍用拇指去擦他唇角，指腹蹭过那处被亲得泛红的地方，陆泠又抖了一下。
陆昭衍看得喉咙发紧，低头又想亲，被陆泠伸手挡住了。
陆泠小声说：“等、等一下。”
他的声音又软又抖，陆昭衍听得心都化了。
他握住陆泠挡在自己唇前的那只手，偏过头亲他的掌心。
陆泠被亲得手心发痒，想抽回来，陆昭衍不放。
他说：“泠泠，我以前总想，若有一日能这样亲你，我死也甘愿。”
陆泠皱起眉：“不许说死。”
陆昭衍笑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便不死。天天亲你。”
陆泠耳根又红了，比起不要脸，他比不过陆昭衍。
他别过脸，不看他。
陆昭衍偏不让他躲，扳过他的脸，又开始亲。
陆泠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抖着。
两个人不知道亲了多久。
火堆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下去，只剩几块暗红的炭还亮着。
陆泠靠在陆昭衍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陆昭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从后颈一直抚到腰后。
陆泠有些痒，在他怀里动了动。
陆昭衍笑了一声：“泠泠，你腰好细。”
陆泠把腰往旁边侧了侧。
陆昭衍又笑，胸膛震得陆泠发麻。他低头在陆泠发顶落下一吻，说：“真好。真的。”
云阶月从河边回来，远远看了一眼火堆旁依偎着的两个身影，没作什么反应。
天快亮时，陆泠的困意才漫上来。
陆昭衍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轻手轻脚地往他的帐子走。
陆泠半梦半醒，还知道用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迷迷糊糊地道：“阿衍，我自己走。”
陆昭衍说：“别说话，靠着我。”
陆泠便不吭声了。
他闻到陆昭衍身上那股像某种冷木被火烤过之后的气味，闻着闻着，眼皮便抬不起来了。
彻底睡了过去。
帐子里很暖。
陆昭衍把陆泠放在软垫上，又脱了他的鞋，把被褥拉起来盖住他的腿。
陆泠没松手，仍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陆昭衍便和衣躺下，把陆泠拢进怀里。
陆泠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极舒服的位置，小声叫了一句：“阿衍。”
陆昭衍亲了亲他的头发：“我在。”
陆泠这才放心地睡过去。
陆昭衍却睡不着。他的手臂被陆泠枕着，另只手搭在陆泠腰上，隔着一层单衣，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泠的体温。
那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偏凉。
可对陆昭衍来说，这已经够暖了。
他睁着眼，看帐顶上那点从缝隙漏进来的微光。
他想，若这是梦，就让他永远别醒了。
他承受不了没有陆泠的现实了。
天边泛起青白色的时候，陆泠醒了一次。
他翻了个身，脸几乎贴上了陆昭衍的胸口。
陆昭衍正睁着眼看他。
陆泠一愣，睡意去了大半：“你一夜没睡？”
陆昭衍笑了笑：“不敢睡。”
陆泠看着他眼下那圈青黑，心里又酸又软。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陆昭衍的眼角，说：“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陆昭衍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说：“你再说一遍。”
陆泠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陆昭衍便凑过去，吻住他。
这个吻说不上很长，浅尝即止。
亲完后，陆昭衍把陆泠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说：“再陪我躺一会儿。等他们都起了，我们便出去。”
陆泠“嗯”了一声，疲倦地靠着他。
他的身体便是这样，时不时就十分疲惫。
晨光从帐外一点点渗进来，把两人的轮廓慢慢描亮。
外头传来封烬起身时踩在沙地上的响动，接着是季寒芜拨弄药炉的声音。
陆昭衍低头，在陆泠手腕内侧最后又烙下一个吻。
陆泠没动，只把手指蜷了蜷。
他想，这种感觉。
很满。
满得心口都胀起来。
陆泠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小时候遇到了灵鹿娘亲，后来遇到了师尊，然后他有了寒芜的陪伴。
后来又有了哥哥。
现在还有阿衍和阿烬，他们对自己的爱也让他开心。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帐外的人声多起来。
封烬在叫陆昭衍，说云阶月要他过去看黑河边的阵。
陆昭衍应了一声，低头看陆泠。
陆泠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理自己的衣襟。
他后颈上有一小块红痕，是昨夜陆昭衍亲出来的。
陆昭衍伸手去摸，被陆泠偏头躲开。
陆泠小声说：“还不快去，师尊该等你了。”
陆昭衍笑着站起来，掀开帐帘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都看不够他的泠泠。
陆泠面无表情推了他一把，说：“走。”
陆昭衍这才出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