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月独自站在两条河交汇的沙洲上,银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两河交界处的水面开始出现异象。
清河的河水变亮,黑河的河水变深,两种颜色在水面下缠绕、拉扯,整片河岸都跟着微微震颤。
云阶月双手结印。
他的指尖凝出银白色的光,那光顺着两条河一路蔓延。
一瞬间,两河交汇处猛然腾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水柱直冲天际,在半空中炸开,化为无数细密的水雾,朝四面八方涌去。
陆泠刚走出帐子便被那水雾扑了一脸。冰凉的水珠落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古老、深沉的气息。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下意识地,他们将陆泠护在身后。
水雾越聚越浓,在两河交汇处的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空的,云阶月站在漩涡正下方,仰头看着那只“眼睛”,没有什么表情。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云阶月将灵力打向陆泠。
护住了陆泠。
水雾忽然猛地下沉,将五个人同时卷了进去。
陆泠只来得及看见云阶月朝他伸出手,便被浓雾吞没了。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平整的灰白色石地,头顶是没有边界的穹顶。
陆泠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实的。
听雪和渡厄不在身边。
小鹿也不在。他喊了一声“师尊”,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寒芜”,四周寂静一片。
他正想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了一面挺厚的冰壁。
冰壁那头是季寒芜,是封烬,是陆昭衍,是云阶月。
他们各自站在不同的场景中,各自面对着不同的人。
陆泠的心口一紧。
他被单独隔了出来。
为什么要将他单独隔开?
季寒芜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便站在了一片极安静的竹林中。
那片竹林他认得。
是他小时候被云阶月带回凌霄峰之前住过的地方。
竹屋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极小的男孩。
那男孩约莫五六岁,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季寒芜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小时候的他。
小季寒芜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问:“师兄会来吗?”
季寒芜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他记得这一天。
他刚被云阶月收为弟子,带到凌霄峰的第一天。
陆泠说:“你以后有师兄了。”
他便坐在竹屋里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
他以为师兄会来看他。
那天陆泠没有来。
因为陆泠那时候心疾发作,躺在床上起不来。
小季寒芜又问了一遍:“师兄会来吗?”
季寒芜伸手,把小季寒芜脸上的泪擦了。
他轻声说:“师兄会来的。他只是今天来不了。”
小季寒芜抬头看他:“真的吗?”季寒芜点头:“真的。你以后会知道,师兄比谁都好。”
小季寒芜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抓着季寒芜的袖子,小声说:“那我等他。我等他好久好久都没关系。”
季寒芜喉头发紧,把小小的自己搂进怀里,就像搂住当年那个一直等不到人的孩子。
他说:“不用等太久了。他真的很好,他会来的。”
竹林碎裂,化成漫天的光点。光点中,他看见了现在的陆泠。
陆泠站在一片极安静的湖面上,朝他伸出手,说:“寒芜,过来。”
季寒芜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陆泠的手是冰凉的,但是却是真实的。
他把季寒芜拉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小时候等了我那么久,对不住。”
季寒芜摇头,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他只能把陆泠的手攥得更紧。
季寒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河岸上。
之前卡住的那道瓶颈已经松动,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得更快更稳。
他的道心稳固了一些。
他转头去看陆泠的方向。
陆泠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正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季寒芜快步走过去,探了探陆泠的脉,确认没有大碍,才勉强松了口气。
封烬的眼前是一片燃烧的龙域。
龙族的山脉在崩塌,天空中布满了黑色的裂缝。
他的父亲站在龙域最高的山峰上,满身是血,对他喊:“走!”
封烬没有走。
他冲回去,将追击父亲的敌人烧成灰烬。
可父亲还是倒下了,巨大的龙身从山峰上坠落,砸进深渊。
封烬追到深渊边,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是陆泠的声音。极轻,极远。“阿烬,过来。”
封烬循着声音跑过去。跑出深渊,跑过一片荒原,跑到了一座他从没见过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只瞎了一只眼的黑熊,一头瘸了腿的雪豹,三只断了翅膀的羽蛇,还有一只银灰色的灵兽在泉边画圈。
陆泠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小鹿,正笑着朝他招手。
封烬跪在他面前,把脸埋进陆泠膝头。
陆泠摸摸他的头,说:“你做得很好。你爹没有怪你。他让你走,是想让你活着。你现在活着,活得很好。”
陆泠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头,力道很轻,像小时候他爹哄他时那样。
封烬闷声说:“我梦见我爹了。他掉下去了。我没拉住他。”
陆泠说:“那不是你的错。你爹是龙族的王。他有自己的选择。”
封烬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全是血丝。
他说:“阿泠,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走。你去哪,我都要跟着。”
陆泠看着他,点头:“好。”
意识清醒之前,他听见陆泠微微叹息了说了最后一句话:“回家吧。”
封烬睁开眼。
他转头去找陆泠,看见陆泠正站在沙洲上。
封烬快步走到陆泠身边。
不同于其他人,陆昭衍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并没有陷入回忆或者幻境,他的周身一片黑暗。
陆昭衍很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这个样子。
没有灵魂的人,怎么又算得上一个人呢?
除了无边的噩梦,没有什么可以窥探他的记忆。
没有人能够编造他的记忆。
他清醒。
某种意义上来说,清醒也是一种折磨,在提醒着陆昭衍,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个异类。
但是,又如何呢?
如果能够救回泠泠,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陆昭衍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陆昭衍睁开眼,魔气比之前更凝实。
他转头看向陆泠。陆泠正被封烬和季寒芜一左一右围着,担忧地看着他。
陆昭衍走过去,三个人把陆泠围在中间。
陆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后装作虚弱脱力一般面对面把下巴放在陆泠的肩膀上:“泠泠,我难受。”
陆泠立刻心疼地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看,看见陆昭衍可怜兮兮的样子,安抚一般吻了吻他额头。
陆昭衍便顺势粘在了陆泠身上,然后挑衅地看着封烬和季寒芜。
十分欠揍。
云阶月站在一片冰原上。
那冰原他认得。是他推演陆泠命格时曾看见的画面。
冰原中央有一道裂痕,裂痕中倒着一个人。
雾蓝色的衣袍,银白色的头发散在冰面上。
是泠儿。
又不是泠儿。
泠儿的眼睛紧闭,嘴唇灰白,胸口没有起伏。
云阶月走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探泠儿的鼻息。什么也没有。
“你看见了吧。”一个声音从冰原深处传来。云阶月转头,看见另一个自己。
那个他穿着苍生道的修士服,眼角通红,周身的气息极乱,像随时会走火入魔。
那个他说:“这是你的道侣。你为他转了道,为他铺了路,最后还是没能救他。你飞升了。他死了。”
云阶月站起来,看着那个自己。他没有说话。
那个他继续说:“你以为你无所不能。你救不了他,云阶月。”
云阶月看向冰原中央那个已经死去的泠儿。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若救不了他,那我就陪着他,生死相随。”
那个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云阶月转身,朝冰原中央走去。
他走到那个已经死去的泠儿身边,蹲下来,用手把那散乱的白发一缕一缕拢好。
他说:“师尊不会让你死,不会了。”
冰原碎裂。云阶月睁开眼。
他的天劫被彻底压住,周身灵力凝实如铁。
他转头看向沙洲对面的陆泠。陆泠也正看着他。
师徒二人隔着水雾对望。云阶月朝他点了一下头。
陆泠弯了弯眼睛:“师尊!”
云阶月走过去,抬手碰了碰他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嗯。”
云阶月看了其他几人一眼,然后说:“泠儿我且带走。”
陆昭衍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和季寒芜对视一眼。
季寒芜说:“师兄的药该熬了。”然后转身离开。
陆昭衍则是随脚踢了试图跟着云阶月和陆泠一起走的封烬:“走了,去给我抓两条鱼,我要给泠泠熬汤。”
封烬:“半身不遂了?抓个鱼都要人帮忙?还是你柔弱的身体受不了那冰冷的河水?”
陆昭衍微笑:“我可以让你半身不遂,黑泥鳅你大可以一试。”
最后封烬还是被陆昭衍带走了。
陆泠走到云阶月身边,和他说:“师尊,我刚才没有试炼。”
云阶月伸手将陆泠冰凉的手包住,给他捂手:“你被单独隔开了?”
陆泠点头,注意力却放在了云阶月握着他手的手上,手指不老实地慢悠悠地动着,划动着云阶月的掌心。
云阶月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示意他专心一些:“幽冥渡把你分了出去。对吗?”
陆泠点了点头。
云阶月将他另外一只手也握住,回他:“我知晓了。”
陆泠并不知道云阶月在考虑什么,但是师尊永远是站在他这边的。
因为师尊是他的师尊。
两人还没再次交流,黑河深处传来一声呼唤。
那声音穿过水面,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是陆泠的。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语调。
“你来了。”黑河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涌。河底的灰白色沙粒被卷起来,在水中打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
河底那道剑痕发出幽蓝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陆泠按住胸口。
空灵根在丹田中疯狂震动,和那道光相互呼应。
他听见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60?
怎么可能是60?
60不是已经回到了身体了吗?
但是不是60,这个人又是谁?
陆泠退后一步,被云阶月扶住。
云阶月一手按在他后背,一手结印,银白色的灵力灌入陆泠体内,勉强压住他体内乱窜的空灵根。
属于云阶月的有着强大安全感的声音响起:“泠儿,我在,莫怕。”
陆昭衍魔气全开迅速靠近陆泠,季寒芜的愈灵体灵力裹在陆泠身上,封烬的巨龙之身顷刻间便显露,尾巴一卷,牢牢将陆泠和陆泠身边的几人团团围住,将陆泠等人护在中间。
小鹿一路跑过来,挤进陆泠腿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着黑河的方向发出极细极尖的叫声。
黑河的翻涌渐渐平息。
那道剑痕的光也暗了下去。
但是,底下的东西已经醒了。
它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对方到底是好是坏,无从得知。
宋怜舟的死似乎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越想要去靠近真相,却越发拔出更多的谜团。
他听见自己耳边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是60的:“救下所有人。”
另一个是黑河深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你来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拉扯着陆泠的神经。
让他越发疑惑。
通过陆昭衍的描述,陆泠大概知道了60是为何而来,为何而存在。
但是现在出现的这一个“他”呢?连陆昭衍都不清楚,这又是为什么?
偏偏60的话语之间,似乎又知道它的存在。
60知道,但是陆昭衍不知道,陆昭衍所说的前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