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奥多琳德在房间里来回渡着步,先是从壁炉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书桌前从书桌前走到门口,转身再走回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深灰色裙装,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这副模样要是被宫廷礼仪官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但她懒得管那些。
她又走到挂钟前。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克劳德是早上九点多出门的。他说他要去实地考察一下柏林的社会生态,顺便做一些“必要的宣传工作”。
她当时正在喝早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结果这一“早点”就是这么久?
特奥多琳德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告诉自己,自己是皇帝,要有皇帝的沉稳和耐心。
一个合格的君主不应该因为臣子晚归几个时辰就坐立不安。那太不体面了,太不稳重了,太……嗯……
她又走到了挂钟前,四点二十九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按下唤人铃。
一个女仆立刻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
“还没有?!”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她立刻意识到失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门合上了。特奥多琳德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又开始踱步。
她踱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宫前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卫兵在站岗,完全没有克劳德的影子。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壁炉前,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伙能跑哪去?塞西莉娅也是的,找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克劳德总不可能卷款跑路了吧?
不太可能……这不像他,这家伙留给他的印象很不错,张口闭口就是责任,权责关系的,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她不知为何有一点担心,柏林是德意志的首都,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心脏地带。
除非有人活腻了,否则不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帝的御前顾问动手。她主要担心的是克劳德那张嘴。
那家伙太能说了,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个街头的普通口角说成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宏大叙事。
这种能力在演讲台上是天赋,在宫廷里是利器,但在柏林街头也可能成为引爆火药桶的那一颗火星。
她今天早上就不该同意他出去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实地考察社会生态”,什么“了解基层民意”,什么“为后续工作做准备”,一套一套的,把她哄得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现在想来,那家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气,一脚踢在壁炉边的柴禾筐上。
筐子晃了晃,几根木柴滚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失体统,赶紧蹲下身把那几根木柴捡起来塞回筐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特奥多琳德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派出去的那个女侍
女侍被她开门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躬身禀报:“陛下,鲍尔先生已经回到宫中,正在往这边来。”
特奥多琳德心中一喜,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模样:
“知道了。让他直接到书房来见朕。”
“是。”
侍从快步离去。特奥多琳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点不太正式的裙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
她快步走到镜子前,左右照了照,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头发重新搞好,但折腾了几下都觉得不满意。
她烦躁地放下手,索性就就披散着不管了。
算了。反正他是臣子,朕是皇帝。皇帝穿什么都是对的。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挺直腰背,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她想了想,觉得这样会不会太严肃,于是又把双手放下来,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但很快,她又焦虑的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够威严,不利于塑造形象,然后她又坐直了。
一番左右脑互搏后,她又靠了回去,银渐层的单核大脑暂时没法处理这样的难题,直接原地死机了。
她还没决定好到底用什么姿势见他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她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他在书桌前站定,右手贴胸,微微欠身:“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石头一落地,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就蹭地冒了上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你跑哪去了?怎么让人找了那么半天才找到?”
呃……虽然她尝试把语气搞得严肃点,听着像训话那样,但是现在说出口……她总觉着像是自己在抱怨……
“呃……我在和人辩论。”
“辩论?”特奥多琳德眉头一挑,“和谁辩论?”
“你现在是皇帝的御前顾问,不是街头卖艺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跑来一个疯子或者想钱想疯了的记者就有资格跟你辩论的。你站在那儿跟他们吵一下午很掉价。”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说得是。但我觉得……今天跟我辩论的人,还算有点分量,不算掉价。”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什么人?”
“总参谋部。在座的加起来大概两百多位军官。”
“哦……那确实不掉价。”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总参谋部?什么情况?
“???”
“总参谋部?你去那里干什么?你怎么进去的?”
“呃……他们请我去的。而且是宰相阁下亲自请我去的。”
“……那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回忆了一下:“呃……先是鲁登道夫说我僭越,罔顾总参谋部权威,然后我就骂瓦德西是个老王八蛋,然后把我文章里的观点当面给他们复述了一遍。”
特奥多琳德听完人都傻了她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克劳德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让克劳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个笨蛋!你都干了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你贴脸把观点说了也就算了,你骂瓦德西干什么?!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还在!”
“他是一个很善于交际和经营关系的老狐狸,他在军政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整个德国!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麻烦吗?!”
“你以为你只是骂了一个死人?你是在打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的脸!你是在告诉那些曾经追随过他,拥护过他,以他为荣的军官们,你们崇拜的是一个废物!”
“你这个笨蛋,做事不想后果的吗?你怎么这么笨?”
克劳德等她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好吧……我把他们驳倒了。”
“……驳倒了?”
“嗯,驳倒了。”
“你一个人?”
“对。”
“驳他们……两百个人?”
“呃,也没有两百个人都站出来跟我吵,那我耳朵都炸了,真正开口的也就两三位,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
“至于高级军官里……嗯……除了鲁登道夫有点暴脾气,其他都还好,小毛奇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其他几个我不认识,但他们都不说话。”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鲁登道夫没把你怎么样吧?那个臭老头脾气又爆,又喜欢和人吵架,每次一闹就要闹到毛奇那里,然后还要朕去解决,他没刁难你?”
“没有……他一开始确实挺生气的,但后来就没再开口了,而且他说的话也称不上刁难,如果我是他,我听到一个报人突然来骂自己军事不行我也会很生气。”
“那就好……”特奥多琳德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骂瓦德西?”
“因为他是一个合适的靶子。”
“怎么说?”
“因为他的地位够高,曾任总参谋长,而且他的争议够大,军界内部对他的评价本来就两极分化,我说的话有不少人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更何况他死得够久了,六年足够让他的影响消退大半,但又没有久到被人遗忘。选他做靶子既能标新立异,又不会真的得罪太多人。”
“……你选这个靶子,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
“嗯……临场发挥吧……因为我没想到过我会和他们面对面辩论……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没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哼……你以为朕是在担心你?朕请你来是让你帮朕解决麻烦,又不是让你帮朕制造麻烦,你看看你今天干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多麻烦。”
“至于你个人……嗯……你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也是权威的一种体现下,维护你的安全很重要,你出事了朕岂不是颜面扫地?仅此而已。”
克劳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陛下放心,我不是疯子,我不会到处树敌给您添麻烦,我的任何行动都是为了您的利益。”
“最好是这样。”特奥多琳德说完,挥了挥手,“你出去吧。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是。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直起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下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人驳两百个人……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什么嘛……爱吹牛的家伙……”
特奥多琳德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有些人的到来就像冬日里第一缕融化积雪的阳光,人们尚未察觉春天已至,枝头却已悄然绽出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