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泽市政厅的会议厅里气氛很沉重
长桌两侧,四方代表各自坐定。俄国代表面无表情的翻着手中的草案,奥地利代表则把钢笔搁在文件上,双臂交叉,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德国代表就是阿尔弗雷德,他一脸无语,现在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奥地利人叫过来……
英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诸位,我们今天的议题……”
“议题?”奥地利代表打断了他,“议题是制度性和平,可制度性和平的前提是双方都有东西可以放进制度里。”
“现在的情况是,圣彼得堡想要巴尔干每一个斯拉夫人的保护权,而维也纳想要巴尔干每一个非斯拉夫人的权利。你们告诉我这怎么放进同一个条约里?”
俄国代表抬起眼:“巴尔干问题不是俄国单方面挑起的……塞尔维亚,保加利亚,黑山的斯拉夫民族——”
“呵!恕我直言这就是问题所在!泛斯拉夫主义根本不是什么可调和的外交议题。”
“今天它说保护塞尔维亚,明天它就会说波黑也是斯拉夫人的土地。这对约瑟夫皇帝的帝国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才是。”
英国代表缓缓开口:"那么,奥匈帝国的立场是?"
“我的立场很明确。”奥地利代表直起身子,“巴尔干局势直接关乎帝国的民族稳定,这是帝国存续的问题。”
“如果维也纳不能在巴尔干维持足够的影响力,帝国境内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甚至波希米亚人都会动荡。”
“他们就会开始想也许我们也不该待在这个帝国里。约瑟夫皇帝的统治根基就在这里,这是不可能让步的。”
俄国代表冷笑了一声:“所以奥匈帝国的民族稳定需要建立在压制其他民族的自决权上?”
“自决权?1905年华沙街头俄国士兵开枪镇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谈自决权?”
“够了。”英国代表抬手,“我们不是在审判彼此的历史。”
“他说得对。”俄国代表放下文件,“但俄国不会放弃泛斯拉夫主义,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沙皇陛下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这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
“如果俄国在巴尔干退让,杜马里的民族主义者会把政府撕碎,更不用说那些黑袍神父和报纸编辑。”
“那你们告诉我,”奥地利代表转向英国代表,“再保险条约怎么签?”
“这东西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明确的利益边界。现在呢?巴尔干没有边界,只有互相渗透的野心。”
“你们英国人坐在海峡对面,觉得一切都可以谈判,但有些东西不是谈判桌上能解决的。”
英国代表沉默了片刻。他环视了一圈会场,然后慢慢说:“那么,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今天的目标。”
“什么意思?”俄国代表皱眉。
“意思是……”英国代表斟酌着用词,“也许制度性和平目前不具备条件。各方底线之间的差距太大,强行签约只会产出一个双方都准备随时撕毁的废纸。”
“但我们可以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危机管控机制。”
“比如,巴尔干发生突发事件时,各方承诺在一定时间时内不军事动员。”
“比如,维也纳和圣彼得堡之间建立一条直接的沟通机制,绕过正常外交渠道,由双方负责人直接沟通,打消信息差。”
“比如,在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边境设立非军事缓冲区,由中立国监督。”
奥地利代表沉默了很久,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这比条约低了一个档次。”
“但比没有强。”英国代表说,“先保证不摔下悬崖,再谈怎么加固护栏。”
俄国代表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草案。
“我需要请示圣彼得堡。”
“我也是。”奥地利代表说。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走向不同的出口。
二层私密包厢里,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并肩俯瞰着下方空下来的会场。
特奥多琳德双手撑在栏杆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谈崩了……再保险条约连提都没法提……怎么会这样!奥地利人怎么这么小气!”
“你看到了吗?那个奥地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们不退,而俄国人更是荒谬至极。”
“斯拉夫主义是沙皇的合法性来源?那些俄国的大人物跟我们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说俄国需要和平,现在呢?现在他的代表团在公开场合寸步不让。”
“斯托雷平控制不了杜马,也控制不了那些报纸。”克劳德平静的说,“他在密室里能谈的是他自己的底线,但公开场合他必须代表俄国的立场。”
“陛下,这是两回事,比如广场上我的演讲和我的实际态度就不同,斯托雷平也没办法。”
特奥多琳德嘟起嘴,气鼓鼓的锤了一下栏杆。
“麻烦死了!这下怎么办?改天又要出事,出事又要搞这个搞那个,麻烦死了!”
“还有那个意大利,一点也不懂事,平白无事打奥斯曼干什么,想打仗可以和法国打嘛,那才叫酣畅淋漓!"
克劳德微微侧头看着她,等她发泄完那股脾气才缓缓开口:“陛下,我有一计。但……可能需要您的全力支持通过一个疯狂的事情。”
“我可以让奥匈和俄国能够暂时放下争端,而且我可以解决帝国的一个顽疾。”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什么顽疾?”
“为了保护容克的利益,我们对俄国和美国的廉价谷物施加重税。这虽然保护了容克的利益,维系德国统一,但……同样的,谷物价格居高不下。”
“无论是普鲁士的容克还是巴伐利亚的容克都靠着这种条件卡着粮食的价格。”
“乡下农民破产,他们只能进入城市务工。虽然这保证工业资本发展,但又加剧了城市粮价危机,毕竟需求更大了。”
“与此同时为了安抚容克,我们还要补贴他们,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不少。”
特奥多琳德皱起眉:“朕知道。但是……这没法解决啊,俾斯麦都没办法。”
“我没有说这是错的,为了德国的统一和崛起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它,德国早就变回普鲁士了。”
“但这个过程受苦的是德国百姓。”
“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也饱受其苦。”
“您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您不止是德国容克的皇帝,也是德国佃农和工人的皇帝,您得一视同仁。”
“您把您的恩典下放到每个人那里,这可比俾斯麦还要厉害。”
“毕竟日后历史书会说俾斯麦阁下统一德国,居中斡旋,成就霸业,也会批评他的政策损害了普通百姓。”
“但您不仅成就霸业,还让大家都吃饱了。”
“成就霸业的君王很多,但让大家都吃饱的很少,到时候您在历史书上都得排在俾斯麦前面,您说是不是?
特奥多琳德听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傻乎乎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怎么搞?”她跃跃欲试凑近了一步,看上去不太聪明
“适当降低俄国谷物关税,安抚俄国促进和谈。”
“然后加大对容克的补贴。之后我有方法把多出的钱让他们全都吐出来,而且还会让那些容克对您感恩戴德。”
特奥多琳德瞪大了眼睛,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的好轮椅被她玩出故障了。
为了解决容克的补贴和粮食难题,克劳德给出的方案居然是加大力度?这是什么解决方法?他疯了?
“这不可能!你是不是又打算忽悠朕!”
“陛下!放四十年前,俾斯麦说普鲁士可以统一德国,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我只需要您全力支持,一切就交给我和艾森巴赫宰相阁下吧。”
特奥多琳德狐疑的盯了半天,挠了挠小猫脑袋,最后说了一句:“你又在哄朕!你先想办法把俄奥的问题解决好吧!”
“陛下放心,这事我也擅长,俄奥两边现在僵着,说到底是因为巴尔干没有缓冲区。”
“维也纳怕塞尔维亚变成俄国人的桥头堡,圣彼得堡怕奥匈把波黑彻底消化掉变成既成事实,两边都在赌对方先撑不住。”
“所以?”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一个双方都能对外交代的说法。”
“俄国那边,斯托雷平需要的是能拿回去交差的东西在密室里已经谈妥了,现在只需要正式化。”
"奥匈那边需要的是面子。约瑟夫皇帝不在乎巴尔干到底是谁的,他在乎的是帝国不能看起来在退缩。”
“所以我们要让维也纳觉得是他们在主动管控局势,而不是被德国按着头让步。”
“怎么让?这才是难点。”
“您今天下午不是还要见尼古拉吗?趁他现在心情好,再推一把。”
“告诉他德国愿意在谷物关税上让步,这对俄国农业出口是实打利的好处,斯托雷平拿回去能堵住杜马一半人的嘴。"
“那奥地利人呢?”
“奥地利人那边,我去说,我跟贝希托尔德打过交道,那个人虚荣心不比能力小。”
“给他一个欧陆和平倡议者的头衔,让他觉得自己是欧洲和平的缔造者,他比谁都乐意配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克劳德这人真神奇……每次看起来最棘手的问题,到他嘴里总能拆成几步,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
关税换和平,补贴换改革,用虚荣心收买奥匈,这些主意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多高明,但凑在一起偏偏就能转起来。
要不……再信他一次?
毕竟每次他都成了,不是吗?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嘴角压下去,装出一副审慎的模样。
“好吧……朕很期待……不……朕是说……你说的天花乱坠,朕要考验你能不能落到实处,那什么容克的问题朕也勉强准了,先去解决俄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