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及尔的二月相当美好,阳光明媚,市井热闹。
沿街的咖啡馆撑开条纹遮阳棚,侍者穿着黑白相间的围裙在桌间穿梭,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和更远处的天主教堂钟楼在并排站着。
托马把背包换了个肩,扯了扯身上那件军装制服的领口:
“明明我们是休假,为什么出来自己玩还要穿着制服?虽说这身衣服比我自己那件衬衫好看多了,走在街上连影子都神气些,可终究是有点膈应……”
朱利安嗤笑一声,把军便帽往后脑勺一推。
“你才来这里一周,你不懂。”朱利安说,“在法国你要是穷,街坊只当你是个挣不了几个钱的垃圾,面包铺老板娘少给你抹一分黄油你都得忍着。”
“可在这儿不一样,你在法国再失败,你在这里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其他土著都得对你毕恭毕敬,制服会带给人权威,哪怕你什么都不是。”
“而且它很帅,很有魅力。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卖橙子的老头,看见我们过来眼神都不敢往上挑。这又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身上这块布!”
托马没说话,目光顺着林荫道望过去。
欧式楼宇的拱廊下,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贴着墙根走,看见两个法国兵,脚步明显加快,低头让到一侧。
朱利安忽然停下,抬手朝斜前方打了个响指。
街角阴影里站着个姑娘,穿一条很凸显魅力是浅色裙,外头罩着件西班牙式短襟坎肩,黑发用丝网拢在脑后。
她的鼻梁高而细,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完全像欧洲人,阿尔及尔这种地方,三百年前西班牙人,土耳其人,法兰西人轮流上岸,血统早就混的不知道哪去了……
“小姐。”朱利安对她唤道,嘴角挂着笑,“赶路呢?”
姑娘站住,抬眼打量他。
朱利安没等回答就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姑娘犹豫了半秒,然后踮起脚投进他怀里。
两人贴面,先吻右颊,再吻左颊,分开时姑娘抿着嘴笑,朱利安顺势捏了下她手腕,她没躲,反倒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嗔怪又像许可,然后提着裙子拐进了拱廊。
朱利安转回来,帽檐往下一压,冲托马扬了扬下巴。
“看到了吧。”
托马眨了眨眼:“……她就这么让你抱了?”
“不然呢?”朱利安重新迈步,双手插进裤兜,“她看见这身制服先看见的是法兰西,而不是你。”
“法兰西在阿尔及尔意味着什么?她想买块马赛肥皂都得用法郎。你以为吸引她的是你的脸?其实是这身布!”
“这不太好吧……毕竟……喜欢一个人应该和她在一起,怎么能说抱就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朱利安头也不回,嗤笑一声:“托马,你也太天真了。为什么要知道她的名字?这样好看的姑娘多的是。”
.只要在阿尔及利亚,你穿着这身衣服,她们都心甘情愿投入你的怀抱。名字?那玩意儿是未婚妻才需要的。”
托马摇了摇头:“算了,我没法接受。”
“你真幼稚。”朱利安丢下这句话,目光已经扫向了街对面。
一个姑娘正从一家精品店出来,手里提着小纸袋,浅色的连衣裙,五官柔和。
她看起来是个欧洲人,或许是从法国本土随家人来的,又或许是殖民地的欧裔后代。
朱利安整了整领口,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街道直接挡在她面前。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泛起红晕,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串托马听不懂的话……
朱利安没等对方反应,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姑娘惊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朱利安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又急急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再用力推开对方。
朱利安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姑娘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害羞还是在笑。
托马在一旁尴尬的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他假装扭头去看街景,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朱利安和那姑娘已经勾肩搭背地沿着林荫道往前走了,朱利安时不时低下头,用指尖挑一下她的下巴,或者手掌在她腰侧轻轻一滑。
姑娘就缩着脖子笑,用那种语言嗔怪几句,然后又被朱利安搂紧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逗,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恋人,而不是十分钟前才搭上话的陌生人。
托马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浑身不自在。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岔路,嘴里又快快地说了一串话。
朱利安捏了捏她的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姑娘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裙摆一晃一晃的,消失在拐角。
朱利安回过头,一脸得意的开口道:
“瞧见没……托马……啧啧,这姑娘真可爱,我刚刚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天啊,你太轻浮了!她也是!而且她刚刚说的是什么话?你听得懂?”
“呃……这个嘛,我就是这里长大的,我爹是这里的小军官,刚刚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这里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都不少,当然也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以及土著。”
托马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越过朱利安的肩膀,定在了路口另一侧。
两个警察正拖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磨烂了底的布鞋。
他没怎么挣扎,只是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殖民地警察抬脚踢在他肩膀上,他侧倒下去,额头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托马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朱利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这真晦气,我好不容易才来的好心情。”
“这……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被打?”
朱利安皱起眉,拉了他一把:“你嚷嚷什么?那是土著,要么是偷了东西,要么是擅自离开居住地没办证件,关我们什么事?”
托马被朱利安拽着胳膊,踉跄着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拖走的男人。
那人额头上渗出的血在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可周围的行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流血了。”托马低声说。
“那是他该的。你不懂,托马。”
“你别把他们当人看。土著法典里写的清清楚楚,他们不是公民,阿拉伯人是阿尔及利亚居民,出了事情协调协调,而这些土著……你同情他们干什么?这是他们的命。”
“我们不仅给他们带来了工业品,还在这里修现代城市,他们感谢我们还差不多。”
“更何况我们是买的他们的良田,还给他们工作,让他们给我们打理葡萄种植园,没我们他们哪来的工作?就算种了葡萄又卖给谁?”
托马沉默地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再说了我们也没把他们往死里逼,那些坡地不是留给他们了吗?他们在那里种种粮食,我们还带来了肥料,没我们他们吃得饱吗?”
托马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棚屋,它们被刻意隔在欧式楼宇的背面,像是这座城市不愿示人的另一面。
“呃……这……的确啊……”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渐渐变窄,人群却越来越密。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恼人的很。
托马踮起脚尖看过去,人群中央空地上几个殖民地警察押着三个男人。
那三个人穿着破旧的土色罩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拖着铁链,一旁立着架子,上面系着绳索……
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路面上。
“怎么了?”托马问。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吐了口烟,懒洋洋地说:“哦,那几个是拒绝缴税的,还有抗议什么户籍制度的。今天吊死示众”
“吊死?”
“当然。不杀几个其他人记不住。”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家伙都在看热闹,那三个跪着的男人始终低着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利安啧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他妈的,今天真晦气。”
他一把抓住托马的手腕,转身就往反方向拉:“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找姑娘玩吧,烦死了。我知道个找姑娘的好地方,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走吧!别过一会又撞见那些吊死示众的,到时候今天的好运气和好心情全没了!”
朱利安不由分说的拽着他,大步穿过人群,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通通甩在身后。
啊,阿尔及尔,温暖的非洲大地,带着炽热而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
姑娘的脖颈上喷着桔梗味的香水,至上国士兵的制服浆的笔挺。
也许该大吃一顿,然后在树荫下唱唱歌,靠在一起看着海岸和砂岩,啊,阿尔及尔,真是黄金一样的下午……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阿尔及利亚没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