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城市宫的深夜很安静……特奥多琳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维也纳发来的,署名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私人秘书。
电报说皇帝陛下愿意接受调解,俄奥冲突可以平息,但前提是沙皇必须惩办祸首以证明诚意,这样奥方才有台阶下……
惩办祸首……这怎么可能呢……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臂弯里又哭了起来……
弗朗茨不知道啊,他以为那是俄国某个大臣擅作主张,以为那是外交官越权,以为那是一道可以被归咎于某个倒霉鬼的错误命令。
他不知道那道照会是亚历山德拉下的令,他不知道那个祸首是沙皇的妻子。
承办祸首怎么承办呢?尼古拉总不能把自己的皇后吊死吧?他敢吗?
更何况尼基表哥是一个爱家庭也爱妻子的人,这种条件他绝不可能接受,这还不如让他举枪自尽!
而且就算他敢,杜马和那些军头会让他这么做吗?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沙皇,再把自己的老婆杀了,那他连最后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体面都保不住,皇位怕是真的要没了。
可弗朗茨要一个交代。奥匈要一个交代。
那道照会是在太离谱了。
俄国正式要求进入普热梅希尔,那是奥匈的军事要塞!是加利西亚的门户!是最敏感的军事城市。
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笑着说这是个误会,换做谁都不会接受。
特奥多琳德把电报翻过去,背面朝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事情消失一样……
她从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
天刚亮的时候,总参谋部送来了一份备忘录,施里芬用他那颤抖但工整的字迹写着
如果战争在可预见的春季爆发,德军可以执行施里芬计划,但时间窗口有限,必须尽早动员,激活铁路系统。
每拖延一天西线的胜算就少一分……必须一举击溃法国
中午战争大臣法金汉来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开战,但他列了一长串数据。
俄国的动员体系怎么怎么样,俄属波兰的铁路运力怎么怎么样,俄国人的军改什么什么的。
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如果现在不先发制人,等俄国完成铁路扩建和军改后德国将永远失去战略主动权。
下午是文官政府那帮人。贝特曼-霍尔韦格和几个老容克吞吞吐吐的说,如果帝国不表态支持盟友,德奥同盟的信誉将破产。
到时候不只是奥匈,连意大利和其他有的没有的国家都会重新掂量自己能不能信任德国,那过往四十年积攒的信誉都会破产……
他们说要是德国再这么偏袒下去,到时候俾斯麦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彻底毁灭!而这一切的责任全部在她身上。
到了晚上又是军方那群鹰派,鲁登道夫和马肯森他们来了,但他们没进来,克劳德把他们挡住了。
但她隔着门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把她架得高高的。
“陛下圣断。”
“这是皇帝的决断。”
“帝国需要陛下的态度。”
“陛下如果犹豫不决,军心会散的。”
她才多大?她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他们凭什么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想打的人用皇帝的名头逼她下令,不想打的人也用皇帝的名头让她顶住压力。
她点头也是错,摇头也是错。打了是她发动的战争,不打是她怯战误国。
他们自己躲在背后,把所有的后果都绑在她这个皇帝的名号上。
特奥多琳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眶发热。
凭什么?那些将军,那些大臣,那些老头子,他们多大了都?!他们哪一个不是饱经世故,老谋深算?
他们自己拿不定主意,自己不敢担责任,就把她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想打仗的骂她妇人之仁,不想打的骂她年轻冒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替别人背锅。
她甚至不能发火。因为皇帝不能发火,皇帝要冷静,要威严,要圣断。
她要是生气了在哪里吼人,明天全柏林的报纸都会写年轻的女皇情绪失控。
特奥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袖子上。
她刚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点皇帝的姿态,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陛下,圣彼得堡的回电。”
塞西莉娅女官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纸,面色凝重。
她将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
“沙皇陛下拒绝了维也纳的条件。”
特奥多琳德盯着那份电报,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需要拆开也知道。
她拿起电报,借着壁炉微弱的红光读了起来。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这等于要求我直接退位,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可以保证我的战争机器不转动,看在基督和你我亲情的份上,我恳求你帮助我斡旋。”
“我在这里祈祷,希望机器不会把我们带得更远。”
“尼基”
她把电报扔回桌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塞西莉娅,你退下吧。”
女官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个礼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门一关,特奥多琳德就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书房的门又被叩响了。
她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和仪容门就自己开了。
克劳德走进来,看见坐在昏暗书房里的特奥琳,看见她红透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直接就愣在原地。
特奥多琳德生气的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的瞪着他:“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朕不开心!还有!这事不许说出去!”
克劳德连忙躬身,干脆利落的转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你回来!把门锁上。别让他们来烦朕!”
克劳德反手关上门,落了锁,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
“陛下,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特奥多琳德把脸扭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还在发红的眼眶。
“……我今天在报纸上把舆论节奏扳回去了,现在普通民众的舆论话题已经不在打不打仗的问题上了。他们在吵架,话题被我转移成了别的”
“吵什么?”她闷闷的问。
“吵老毛奇元帅和腓特烈大帝哪个厉害,吵叶卡捷琳娜和拿破仑哪个更英明,吵查理曼大帝和凯撒哪个更伟大。”
“老百姓永远有得吵,陛下。他们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靶子就不会主动去想别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没说话,把下巴重新搁回了手臂上。
壁炉的灰烬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映在她半边脸上。
“所以……陛下,您哭什么。”克劳德问。
“朕还能怎么办……朕哭什么也解决不了,但是朕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朕干什么都不行……”
她抬起头,眼眶又蓄满了水。
“他们让朕做'皇帝'。做一个很'英明'很'英明'的'皇帝',朕还能怎么办?除了做这个皇帝之外还能干什么?”
“现在的局面回不了头了,发动战争的罪恶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全部都被他们推了过来,让朕自己承担……”
她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就这样吧……皇帝就是担责用的,没有人在意她想不想……朕还能怎么办呢……”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头顶,看着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克劳德缓缓单膝跪了下去,他抬起手,轻轻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撩开,别到耳后。
“陛下,切不可摇摆和恐惧,我在这里,我在梅斯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特奥多琳德没有抬头。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说过,如果您需要,那就牺牲我吧。”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回旋余地。为此我会继续阻止这一切。如果最后失败了,发动战争的罪责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就由我承担。”
特奥多琳德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的看着他。
“是克劳德影响了您,影响了您的决断…就这么对外宣称吧。”
“……你傻吗,你担得起吗?这份罪责比天都大!”
克劳德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开口道:
“感谢您的关切,但这只是最后不得已的兜底方案。”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说过还有转机,又不是非要这么做,您何必如此忧心?”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硬生生拔高了声调大喊道:
“谁关心你了!你又在自作多情!”
克劳德垂下眼。
“好吧,那陛下英明,懂得从最坏的结果开始筹谋。”
特奥多琳德被堵了回来,她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股酸涩感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冲垮了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你……你回答朕的话……你为什么那么不看重自己,以后不许再说这种鬼话!你就不懂自爱吗?”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她。
“陛下,您哭吧,至少您可以哭,这样您心里会好受许多。我以我的灵魂起誓,今晚之事绝不会从我的口中泄露半个字。”
“至于我懂不懂自爱……在我遇到您之前,我的生活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波澜壮阔。”
“我得以与那些名动欧洲的大人物周旋,可以参与许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我心里清楚,他们从未将我视作一个独立的人……”
“我每次出席都是作为陛下的化身,都是代表皇帝出席,而我永远不是克劳德·鲍尔自己,我一直都会是皇帝的影子。”
“您曾说过您的事很大,比柏林和勃兰登堡加起来都大,在您面前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而在这之前,我的生活里遇到的麻烦对您而言大概也小得像地上的芝麻,简直微不足道……”
“但可惜我的生活满地都是芝麻,一粒一粒的捡,捡到足够让人崩溃。甚至……我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在流泪之前我也必须考虑后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懂事,或许只是无能为力……”
“所以陛下……珍惜吧,能哭的时候多哭哭,那不是软弱,起码您有哭的时间与底气,感谢您过往的信任,之后我也会继续尽忠的。”
特奥多琳德愣愣是看着他。
她见过他算计时的精明,见过他拦下鲁登道夫时的果决,见过他在艾森巴赫面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克劳德……那股冲垮理智的酸涩感还在胸口翻涌着……
“……你起来。”
克劳德依言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特奥多琳德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他面前。她还穿着白天的束腰礼服裙,但此刻那些繁复的蕾丝和缎带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她抬起手踮起脚尖,手指有些笨拙的落在他胸前,把他刚才因为单膝跪地而微微压皱的衬衫领口抚平,又顺着把马甲上的褶皱一点点理好。
“你……”她抿了抿嘴唇,“你早点睡觉吧。说了这么多……朕很欣慰。”
“当然不是关心你,”她飞快的补充道,手指继续在布料上摩挲,“是觉得居然有人真的……忠心。”
“好吧,朕承认朕现在开心了,就一点点,你在哄人这个领域是德国最强的专家……”
“朕要继续去处理那些天大的事情了。”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回那把高背椅上,把散落在桌上的电报一份一份摞整齐,“你回梦里捡芝麻吧,朕会继续努力不让事情到那一步的。”
她说完抬起头,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