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夜幕低垂,康拉德独自一人站在他的书房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奥匈帝国与俄国的边境线在沙盘上被细细的红线标注出来。
他俯下身,手指沿着加利西亚的平原滑过,嘴里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着癫狂的光。
他猛地抓起一把代表奥匈军队的黑色小旗,狠狠地插进塞尔维亚方向的丘陵地带,又抓起一把代表俄国人的棋子,用力扫落在地。
“够了……够了!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俄国人终于来了!”他喘着粗气,猛地直起身。
他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的开关,书房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维也纳的夜色透进来。
他现在需要休息,明天还需要继续推演新的战争方案,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俄罗斯,一个都别想跑!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书房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赫尔穆特·冯·毛奇静静的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一脸忧郁的望着维也纳夜晚的天空。
听到康拉德的动静,小毛奇缓缓转过头。
“赫岑多夫,你冷静一点……”
康拉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跨到小毛奇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冷静?赫尔穆特,你叫我冷静?你从柏林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赫岑多夫……只要你投身战争,这里的夜空你就再也看不到了……因为在那之后它将永远伴随着炮火……”
康拉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直起身挥舞着手臂:
“待我凯旋归来我才可以无忧无虑的看!我要和吉娜一起看!现在的夜空毫无意思!赫尔穆特你根本就不懂!”
“而且俄国人太过分了!你看看那封照会!他们竟然要求我们的军队撤出普热梅希尔,让他们进去搜查!”
“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借口!我们日耳曼人和他们斯拉夫人必有一战!今天就是那个时候!”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情绪愈发激动:
“你看看,在俾斯麦式和平之下,奥匈的地位下降了多少?”
“帝国被那些匈牙利人马扎尔人、克罗地亚人、捷克人撕扯着,维也纳的权威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战争!证明帝国的霸权也证明我!”
“我要成为战争英雄,绝对的战争英雄!我要证明自己!我要名留青史!我要凯旋归来去娶吉娜!”
“为此我准备了不下二十种战争方案!对塞尔维亚的,对俄国的,对罗马尼亚的!每一种我都推演了无数次!现在命运把机会送到了我们嘴边,你却叫我冷静?!”
小毛奇静静地听着,直到康拉德喊哑了嗓子,他才再次开口道:“所以……你要把帝国押上,只是为了你那个情妇吉娜能和你一起看维也纳的夜空?”
康拉德僵住了,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小毛奇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帝国的荣耀吗?!你懂什么叫被包围的恐惧吗?!”
“俾斯麦的鬼魂还在柏林游荡,你们德国人怕了!但我不怕!我要让整个世界知道,奥匈帝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康拉德的手死死揪着小毛奇的领口,小毛奇挣都挣不开,最后只好平静的望着他。
“你冷静一点吧……你这样下去不仅证明不了自己是战争英雄,也没法追到吉娜。”
康拉德的手松了一松。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缺钱也不缺玫瑰。”小毛奇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康拉德攥着自己领口的手,“但你那些廉价的玫瑰换不来沉重的爱。”
“愤怒和狂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是没有人愤怒和狂热是为了来解决问题的……你的怒火与绚烂最终都得用余生的孤独来偿还……”
“你闭嘴!你懂什么!”
“至于你以为轻松的战争……那东西沉重到整个欧洲都负担不起。到时候你我都会成为罪人……”
“至于名留青史?我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和那些因为一己私欲点燃火药桶的疯子排在一起。”
小毛奇叹了口气,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电报纸,放在书桌上。
“总之这个给你……自己看吧……希望可以帮你冷静下来……”
康拉德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那份电报,他低头读了起来。
电报是艾森巴赫以私人口吻发给他的。
开头几行说,自己已经对约瑟夫皇帝表达了关切,并且明确告知德方会积极协调。
约瑟夫皇帝的态度是俄国必须取消动员,并且惩办祸端,在此基础上奥俄冲突可以平息,也可以接受更温和的通牒条款来保住俄国的面子,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打仗。
然后电报纸上附了几段引文,是艾森巴赫从沙皇和德皇的私人电报里摘出来的。
第一段引自沙皇给特奥多琳德的电报
【我相信你的勇气和智慧,我认为这个冲突应该由海牙来仲裁,这比你我协调有公信力的多,我已经下令取消了华沙军区的动员,总督忠心耿耿。】
第二段引自德皇给沙皇的回复:
【是的,你必须下死命令保证你的军队不能有任何挑衅性的行动,为此我会告诉我的盟友,我们不会无底线的支持他们。】
康拉德读完,缓缓抬起头。
“这……你们不打算帮我们?德国要抛弃盟友?就因为那个沙皇的几句软话?”
小毛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康拉德揪皱的领口,平静的说:
“康拉德,你清醒一点。这次打起来,你别说名留青史了,绝对是遗臭万年。”
“你想要当英雄,也得是保护别人的英雄,不是伤害别人的恶鬼,你要这样吉娜怎么爱你呢,你怎么当英雄呢?你只会成屠夫!”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康拉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抓起那份电报,“你自己看看!”
“塞尔维亚在背后捅刀子,俄国人把大炮架到加利西亚门口,你让我跟他们说我们坐下来谈谈?”
“康拉德……如果俄国真的取消了动员,总督也忠心耿耿,那这场危机就有台阶下。约瑟夫皇帝要的不是战争,是一个说法。”
“现在沙皇给了说法,他取消了动员,他愿意把事情交给海牙法庭。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让步?”康拉德冷笑,“他取消动员是因为他老婆下错了命令!他现在慌得要死想找个梯子下台!我们凭什么给他这个梯子?我们应该趁他病,要他命!”
“然后呢?然后俄国人就真的动员了,然后德国就被拖进一场两线作战,因为条约义务,我们不得不帮你们。”
“在那之后整个欧洲都被我们毁了!拿破仑的教训你不记得吗?拿破仑都没打成,我们怎么打。我们比拿破仑还厉害吗?”
康拉德哑了半响,最后开口道:
“赫尔穆特……如果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那个照会真的是个疯子发的……那我这些天的推演,我这些年的准备算什么?”
小毛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老友的肩膀。
“算你尽职。”
康拉德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完蛋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二十种方案……我推演了十几年……从参谋学院到总参谋部,从巴尔干危机到波黑吞并,我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每一次我都以为机会来了,每一次都被按回去。”
“现在俄国人把脸送到我面前,他们的皇后发了疯,而你们告诉我不能打。赫尔穆特你告诉我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以后吗?”
“康拉德,你想当欧洲毁灭者还是欧洲保护者?”
康拉德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但保护者?保护什么?保护一个每天都在裂开的帝国?保护那些恨不得明天就独立的克罗地亚人和捷克人?”
“哎哟……康拉德!约瑟夫皇帝今年多大了?他之后呢?你觉得帝国的民族问题会自己消失吗?不会。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疼。”
"你以为一场战争能解决这些问题看过?打赢了斯拉夫人就服气了?塞尔维亚就被同化了?”
“你推演过二十种进攻方案,你推演过占领之后的治理成本吗?因为你的方案里只有打到贝尔格莱德和打到华沙,没有占领之后怎么办,而占领之后才是真正要命的部分。”
“而且康拉德你看清楚,没有德国的支持你就是在和俄国单打独斗。”
“德奥同盟是防御性的,如果俄国先动手我们会来,但如果你们先动手我们不会来。”
“艾森巴赫不会允许,施里芬不会允许,特奥多琳德陛下也不会允许。”
“你带着奥匈帝国单独上,对面是俄国的一百五十万常备军和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你拿什么打?"
康拉德的脸色白了,小毛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推演过对俄作战的兵力对比,如果德国加入,奥匈在东线是有机会的,至少战争潜力被填平了,但如果德国不来……
“而且你以为吉娜会爱一个把欧洲烧成焦土的人吗?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会抛弃你的,别说英雄了,总参谋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沙盘上那些被他扫落的俄国棋子,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等帝国自己烂掉?”
小毛奇叹了口气,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我要睡觉了。”他头也不回的说,“你自己想一想吧。”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没动,闷闷的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完。”
小毛奇停下脚步。
“你的爱和决心太廉价了,廉价到吉娜看不起。”
“她是汉斯的夫人,也是一个有夫之妇。你追了她多少年了?你送了多少玫瑰,写了多少信,推演了多少场战争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小毛奇打断了他,“因为你的廉价决心不只害了你一个人。你把这些玫瑰和情书换算成炮弹和动员令,把对一个有夫之妇的执念变成整个帝国的赌注。康拉德,这太讽刺了。”
康拉德站了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
“你以为吉娜会因为你打了一场战争就爱上你?她要的不是什么战争英雄,她要的是体面。”
“你带着奥匈帝国冲进一场必败的战争,然后失去一切,包括她最后那点礼貌的尊重。”
“沙皇取消了动员。总督忠心耿耿。照会是个误会。这些你都看到了。如果连这种台阶你都不肯下,那你就不是在保卫帝国,你是在用帝国的命给自己的中年危机买单。”
“一个女人和欧洲相比有那么重要吗?你自己想想吧。反正如果是这样的无理取闹,德国是不会管的,我也不会帮你的,因为皇帝不让……”
“你冷静冷静吧,我真需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