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坐落在京市北郊的半山腰上,是一座现代与古典结合的建筑。
黑色的轿车停在宅门前的空地上。
傅云祁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微微躬身退到一旁,没有人出声。
茶室在宅子最深处,坐北朝南。
宁琳坐在红木茶台后面,正在摆弄一只紫砂小壶。
她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从容和端庄,但那端庄的底下,藏着一层不轻易示人的锋利。
傅云祁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用沸水淋着茶壶的外壁。
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小团氤氲的白雾。
他在茶台对面坐下。
宁琳这才抬起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现在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傅云祁扯了扯唇角:“你找我什么事?”
宁琳把紫砂壶放下,取了一只茶杯斟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里微微晃动,清浅的香气浮上来,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没事就不能找你?”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我们母子俩现在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傅云祁看着她,目光冷冷的,没有接那杯茶。
隔着一张茶台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像是横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不是您从小一直教导我的吗?”他说,“作为傅家的掌权人,不能感情用事,任何事情都得衡量得失,时间就是金钱。来见您一面太耽误我挣钱了。”
宁琳的面色倏地变了。
“你就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我的气?”
“五年前是季薇自己想要离开你。我只不过是帮了一下忙而已。”
傅云祁的嘴角弯了弯:“帮忙?”
“呵……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你管这叫做帮忙?”
宁琳的面色僵了一瞬。
“你少阴阳怪气的。”她说,“如果你们的感情真的稳定,季薇能离开你?”
当年明明是他们两人的感情先出现问题,她只是后来介入而已。
如果他们真的感情稳定,她哪里能够拆散的了?
是季薇自己跑来跟她求助,并且承诺会跟傅云祁断干净。
但作为条件,她得帮她办理转学,并且把她父母送到国外疗养。
这个女人的算盘打得可精了!
也就自家这傻儿子还觉得跟这女人是真爱。
在利益面前,所有的真爱都显得那么可笑。
傅云祁的手指微微收紧,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们俩之间的事,”他的声音沉下来,“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宁琳的眉毛扬了扬,声音陡地拔高了半度,“我是你妈!”
她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傅云祁脸上,语速快了起来: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作为傅家的掌权人,你的妻子必须是一个能在事业和生活上都帮到你的人。你知不知道你二叔时刻盯着你那个位置?周家手里握着三条医疗器械的生产线和覆盖整个华东地区的销售网络,这些资源对傅氏医疗意味着什么你不比我清楚。可你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为了季薇那个女人,你居然要跟周茹退婚。”
傅云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叫他回来,是因为退婚的事情,不过这件事,他也并不打算瞒着她。
从半年前他知道季薇回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着手跟周家解绑了。
当年季薇是因为受不了他跟别人订婚才选择离开他的。
所以五年后,他必须干干净净地再去见她。
这半年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找她,他花了六个月的时间跟周家谈,把周茹那边安抚好,把退婚的条件一条一条地谈妥、签好、走完流程。
他想等全部处理干净了再去见她,以一个没有婚约、没有牵绊的身份站在她面前,然后告诉她:“我这次可以了,你还要不要我?”
可他等来的是她亲口告诉他:“傅云祁,我已经结婚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傅云祁站起来,茶台对面的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挪了半寸。
“那么我也省得让人知会你一声。我跟周茹已经签了退婚协议,具体对外公布退婚的时间,到时候再通知你。”
五年前,他势单力薄没办法,只能答应联姻。但五年后,谁也不能再摆布他的人生。
“哗啦!”茶壶砸碎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瓷片四分五裂地溅开。
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深色的木纹。
有一片碎瓷划过了他的额角,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淌。
“逆子!”宁琳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傅云祁没有抬手去擦额角的血:“我很清楚自己做什么。”
宁琳冷笑:“好呀,翅膀硬了是吧?那行。那我不介意去季薇父母住的疗养院看看了。”
傅云祁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是深潭底部的石头。
“你要是敢对薇薇的父母做什么,”他一字一字地说,“那我不介意停了宁家的所有投资。”
宁琳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嘴唇微微张着,好半天没有合上。
“你这是在威胁我?”
“可以这么理解。”傅云祁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医院食堂在一楼,每到中午都挤得水泄不通,排队的人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
季薇端着餐盘打好菜,正找位置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温宁宁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冲她招手。
“这儿这儿!”
季薇端着饭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对面温宁宁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早上心内科的八卦你听说了没?”
季薇嚼着米饭,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八卦?”
温宁宁看着她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筷子在饭盘上敲了敲:“季薇薇,你这每天活得跟神仙一样,医院里八卦满天飞,你是怎么做到纹丝不动的?”
季薇无奈地咽下嘴里的饭:“我今天一早上的门诊,从八点坐到十二点半,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哪里有空聊八卦呀。”
她说着掏出手机点开医院的八卦群,消息列表里那几百条未读红点密密麻麻地堆着,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算了,我不看了,这几百条我得看到猴年马月。”
温宁宁啧啧两声,一脸佩服:“你这定力,可真行。”
她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傅云祁那个女朋友被周家人发现了。今天早上,周家带了一波人过来,直接冲到产科要人,要把李晴拉去打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