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是下午三点多。
车厢门一开，热浪就涌进来了。
王野第一个跳下车，旅行包往肩上一甩，眼睛被太阳刺得眯成一条缝。
“我操，这地方比咱们那儿还热。”他拿手在脸旁边扇了扇，“我还以为出了集训队能凉快点，结果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林川跟在他后面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站.
老式的灰砖站房，顶上竖着“省城站”三个大字。
站前广场停着一排排三轮车和面包车，司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出站的旅客就扯着嗓子喊“走不走”。
广场右边，一个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人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陆军指挥军校新生接待处”。
年轻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皮肤白净，胳膊上没有肌肉线条，看着像是从学校直接考进军校的那种。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学员，也是学员制服——米黄色短袖衬衣，深蓝色长裤，黑色皮鞋。齐耳短发，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正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
王野拎着包走过去：“你好，我们来报到。”
他掏出提干通知书递过去。
戴眼镜的学员接过通知书。
他的目光落在“提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通知书上的入伍时间——1998年12月。
他抬起头看着王野，又低头看了看通知书，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们是去年12月入伍的？”
王野点了点头：“对。”
“然后现在就提干了？”
王野又点了点头：“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戴眼镜的学员连忙摆手，“就是有点……你们是第一年就提干的？”
“嗯。”
旁边的女学员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通知书看了看。
看完之后抬起头打量着林川和王野，眼神里也满是惊讶。
她的目光在王野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上停了一下，又在林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一等功？”她问了一句。
王野指了指自己：“我二等功。”
又指了指林川，“他三等功加二等功。”
女学员愣住了。
二等功。三等功加二等功。
她转头跟戴眼镜的学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都是高考进来的，在军校待了两年，见过不少来进修的提干学员。
那些人大多是一期士官或者二期士官，有的在部队待了五六年甚至十几年才熬到提干名额。
部队提干有严格的年限要求，第一年就提干的，他们听都没听过。
戴眼镜的学员他伸出手，道：“我叫许文涛，进修大队的，比你俩早两届，算是学长。”
王野跟他握了一下：“王野。”
许文涛又看向林川。
林川也伸出手：“林川。”
“走吧，我带你们去进修大队报到。”许文涛转身朝广场边上停着的一辆面包车走去，“从这儿到学校还有四十分钟车程，路上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一下。”
女学员跟在后面。
“她叫苏敏，跟我一届的。”许文涛拉开车门，侧身让两个人上车。
苏敏冲两个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王野钻进车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川坐他旁边，许文涛坐副驾驶，苏敏坐在后排另一边。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肩膀上是三期士官的军衔。
他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突地开出广场，拐上了柏油路。
路两边是省城的街景。
九十年代末的省城，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楼房。
商铺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自行车的，什么都有。
路上自行车比汽车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王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就腻了。
“许学长。”他转过头。
“别叫学长，叫老许就行。”许文涛回过头，“咱们进修大队不兴叫学长，都是战友。”
“行，老许。咱们这一期多少人？”
许文涛想了想：“进修大队这一期大概两百出头，分四个中队。”
“都从哪儿来的？”
“全军区各单位。”许文涛掰着手指头数，“有陆军的，有海军的，有空军的，还有二炮的。士官居多，一期二期都有，还有几个三期的老班长。”
“有列兵吗？”
许文涛看了他一眼：“除了你们俩，没有。”
王野咧嘴笑了一下。
“进修大队的学员，都是各部队选送来的尖子。”许文涛侧着身子跟后排说话，“有的是在部队干了七八年，立了功，被推荐来提干的。”
“有的是参加全军比武拿了名次，破格提干的。像你们这样入伍第一年就提干的，我是头一回见。”
“我们运气好。”王野说。
“运气？”许文涛笑了一声，“军区侦察兵集训第一名和第二名，这是运气？”
王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那份通知书上写着呢。”许文涛推了推眼镜，“这份履历，放在进修大队也是拔尖的。”
苏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们集训队的训练强度大吗？”
王野想了想：“还行。就是扛圆木上山、抱着圆木做仰卧起坐、泥潭里爬、山里待三天两夜不吃饭，这些。”
苏敏的表情变了变。
“你刚才说‘还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啊。”王野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和几道还没消退的划痕。
“那你觉得苦吗？”
“苦？”王野咧嘴笑了一下，“苦是苦，但有意思。比在连队待着有意思多了。”
苏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逞强。
她转过头看林川。
林川靠在座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车窗外。
从上车到现在，他只说了一句话——报自己名字的时候。
“你呢？”苏敏问他，“你也觉得集训有意思吗？”
林川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还行。”
就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