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江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到自己的学号——总分468,八门课全过了,虽然每一门都卡在及格线附近,但确实全过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操,低分过线。”
他在部队待了好多年,入伍前初中都没毕业,三角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军校这半年,硬是把初中数学、高中数学、高等数学全啃下来了。
虽然成绩不高,每一门都是刚及格,但全过了。
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下午,郭兴国把林川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烧着暖气,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叶子油绿油绿的。
郭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坐。”
林川坐下来。
郭兴国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林川一眼。
这个兵从入学到现在,半年时间,把所有能拿的荣誉全拿了一遍。
军区侦察兵集训破纪录,桑赫斯特竞赛拿了两个单项第一,期末考试八门课平均分全校第一。
“进修大队的教学计划是一年。”郭兴国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但你的情况特殊。”
“八门课平均分全校第一,桑赫斯特竞赛两项个人第一,军区侦察兵集训破纪录。”
“学校党委研究过了,批准你提前毕业。下学期不用再上课,直接回原部队报到。”
林川接过文件翻开。
上面盖着学校政治部的红章,落款日期是昨天。
他把文件合上。
“是。”
郭兴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川面前。
“这是你的结业证书、成绩单、组织关系介绍信、供给关系介绍信。东西别弄丢了。”
林川双手接过档案袋。
郭兴国走到窗台边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第二中队的学员正在跑五公里。
王野跑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赵大江跟在后面,周霖和沈北并排跑着。
“你是进修大队建队以来第一个提前毕业的学员。”
郭兴国转过身看着林川。
“在军校这半年,你该学的都学了。军事技能、文化理论、指挥素养,每一样都达到了毕业标准。”
“回去之后,肩上扛的不只是枪,还有手底下几十号兵。带兵跟当兵不一样,当兵管好自己就行,带兵要管好几十号人。”
林川点了一下头。
郭兴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去好好干。”
林川回到宿舍的时候,王野正蹲在床边收拾自己的柜子。
“川子,中队长找你干嘛?”
林川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提前毕业。”
王野手里的袜子掉在地上。
“啥?”
“学校批准我提前毕业。下学期不用上课,直接回特侦连报到。”
王野愣愣的看着林川。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你这就走了?”
“嗯。”
王野站起来,走到林川床边,没说话。
林川把档案袋放回床头柜上。
“早走晚走都是走。你下学期继续上课,把文化课再往上拉一截。期末全部及格,没问题。”
王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我这学期全过了,下学期肯定也全过。你放心。”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咱们从新兵连开始,跟连体婴一样。”
“一起跑五公里,一起扛圆木上山,一起在海训场泡海水,一起在西点军校升国旗。”
“这一年多,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
“你突然说要离开,我这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林川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新的一批学员正在跑操。
他们的步伐还不整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跑着跑着就掉队了。
跟他一年前刚入伍的时候一样。
“以后在部队好好干。”林川转过身看着王野,“别给你爷爷丢人,别给你哥丢人,别给特侦连丢人。”
王野站起来,走到林川面前,伸出手。
林川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虎口都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川子。”
“嗯。”
“你是最好的兵。”
林川没接话。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205宿舍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王野从上铺翻下来走到周霖床边。
“周哥,你那瓶酒呢?”
周霖正靠在床上看书。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帆布旅行包,从最底下翻出一瓶白酒。
“这瓶酒我从老家带过来,放了快半年了。”周霖把酒瓶举到灯光下晃了晃,“本来想等毕业的时候再开。”
王野把缸子在桌上摆成一排,回头朝沈北喊了一声。
“老沈,别看书了。过来喝酒。”
沈北合上手里的书,从床铺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王野。
“你明天不送林川了?”
“送。怎么不送。”王野把搪瓷缸子往沈北面前推了一个,“喝完这顿,明天一早送他走。”
周霖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酒香在宿舍里散开。
他挨个给缸子倒上。
林川从窗台边走过来。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那个搪瓷缸子。
周霖先端起缸子。
“林川,咱俩认识半年。”他看着林川,“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兵。”
“你提前毕业,我心里服气,因为你确实比我们都强。”
林川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
“周哥,这半年多谢照顾。”
周霖摆了摆手。
“害,我照顾你什么了。你那内务、训练、学习,样样都比老兵强。我除了比你多吃几年饭,没什么能教你的。”
沈北端起缸子。
“林川,我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你这半年让我服气的事,不止一件。”
“你提前毕业,我不意外。你来进修大队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混日子的。”
“回去之后好好干。将来在部队碰上了,我还想跟你较量一下。”
林川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
“随时奉陪。”
王野最后一个端起缸子。
他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端着缸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缸子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