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子。”
他喊了一声。
“咱们从新兵连开始。一班,上下铺。新兵连结业考核,你五项第一,我五项第二。”
“到了特侦连,还是一班,还是上下铺。海训的时候你教我游泳,格斗的时候你教我反关节。”
“集训队,咱俩一起扛圆木上山,一起在泥潭里爬,一起在山里待了三天两夜。”
“西点军校,你拿三个第一,我拿两个第一。”
他每说一件事,声音就低一点。
“现在你要走了。”他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还得在这儿啃半年书本。”
林川端起缸子,道:“半年很快。你在军校把文化课再往上拉一截,回去之后别给你哥丢人。”
王野抬起右手。
“川子,你先回去。等我毕业了,咱们特侦连见。”
林川抬手跟他拍了一下巴掌。
两只手掌在空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野仰头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全灌进去了。
“行了,喝酒。”
周霖又给每个人倒了半缸。
沈北喝得慢,小口小口抿。
他的脸已经开始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周霖道:“林川,你在特侦连,以后训练强度肯定比军校大。你注意着点。别仗着年轻硬扛,扛出毛病来老了受罪。”
林川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王野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只知道硬抗。”
“你现在年轻,扛得住。等过了三十,那些旧伤全找上门来。”
周霖在旁边点了点头。
“王野说得对。你自己注意点。”
林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行。”
沈北这时候开口了。
“林川,你这次走,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要是将来有机会去你们军区,一定去找你。”
“好。”
周霖在边上看着。
“你们俩,在西点拿了四个第一。进修大队建队以来,头一回有学员在国际竞赛上拿这么多金牌。”
“以后来的学员,想破你们这个纪录,难了。”
王野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破不了才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这批人不是好惹的。”
沈北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跟土匪似的。”
“土匪怎么了。”王野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当兵的就是要有点匪气。”
“太斯文了打不了仗。你看林川,平时斯斯文文的,上了格斗场三秒放倒一个,那才叫真土匪。”
林川看了他一眼。
“你喝多了。”
“没喝多。”王野摆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
周霖把酒瓶拿起来晃了晃。
瓶底还剩小半瓶。他给每个人又倒了半缸。
“最后一杯。”
林川端起搪瓷缸子。
“周哥、沈北、王野。这半年,多谢照顾。”
他仰头干了。
白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他面不改色。
周霖也干了。
沈北抿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把缸子里的酒喝完了。
王野最后一个干。他把缸子翻过来,一滴没剩。
“行了,明天还要早起。都别喝太多。”
周霖把酒瓶盖子拧上,把剩下的酒收进柜子里。
王野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子,然后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去。
“川子。”
“嗯。”
“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七点。”
“那六点就得起来。”
“嗯。”
王野把鞋蹬掉,往床上一倒。他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林川把他蹬掉的鞋捡起来,放在床底下摆好。
周霖把搪瓷缸子收起来,拿到水房去洗。
沈北把桌上的花生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里,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宿舍里安静下来。
王野躺在上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川子。”
“嗯。”
“你到了特侦连,记得给我写信。”
“行。”
“别光写\'到了\'两个字。多写几句,说说连队的情况。马哥他们怎么样了,班长怎么样了,连长怎么样了。”
“行。”
王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你写不写都行。反正我半年后就回去了。”
林川躺在上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林川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在床头。
然后把昨晚收拾好的旅行包从柜子里拎出来。
他刚把旅行包的拉链拉,王野就从上铺翻下来。
他平时起床要磨蹭好一会儿,今天的动作却很快。
他把胶鞋往脚上一套,鞋带都没系,踩在脚底下就站了起来。
“走,我送你。”
林川拎起旅行包。王野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宿舍的时候,周霖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沈北靠在门框上。
“走吧。”周霖说了一句。
四个人下了楼。
宿舍楼门口的路灯还亮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川停下来转过身。
周霖伸出手。
“林川。一路顺风。”
林川跟他握了一下。
“周哥,保重。”
周霖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
沈北伸出手。
“林川。我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你这半年让我学了不少东西。”
“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好的战术案例,写信告诉我。”
“行。”
沈北点了一下头,也退到一边。
王野站在林川面前。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到了写信。”
林川点了一下头。
“好。”
他拎着旅行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野站在校门口,看着林川的背影越走越远。
林川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
王野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林川!我在特侦连等你!”
林川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王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骂了一声“操,风太大了”,然后转过身,跟着周霖和沈北往回走。
王野回到宿舍。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川那张空出来的床铺。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了。
褥子卷起来用背包带捆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
床头柜里空空的,只剩下一本《高等数学》教材和一盒没用完的鞋油。
他把那本《高等数学》拿起来翻了翻。
书页上画满了横线和波浪线,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这是林川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