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把书合上，放在自己的床头柜里。
他把林川留下的那盒鞋油也收起来，放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他坐在自己床上，把胶鞋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野靠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走廊里传来周霖的声音。
“王野，吃早饭了。”
王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转身走出宿舍。
……
火车从省城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旅行包塞在座位底下。
他把王德山给的那本《步兵战术学》从挎包里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页上的批注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书页上的批注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翻还是能看出新的东西。
麦田里的雪还没化净，一片白一片黄的。
有个穿棉袄的老头蹲在田埂上抽烟，身边趴着一条黄狗。
车厢走道上站着几个扛编织袋的民工，用方言聊着工钱的事。
有个中年人蹲在车厢连接处啃馒头。
林川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这件大衣是进修大队发的，深绿色的厚呢子面料，领子是栽绒的，穿着比部队配发的大衣暖和不少。
大衣里面是春秋常服，下面是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这身衣服他穿了半年。
从进修大队的教室穿到西点军校的训练场，现在又穿着坐火车回驻地。
他想起了王野。
那小子今天应该在上英语课。
秦淑梅的课，他不敢迟到。
上次迟到被秦淑梅叫起来念课文，念得磕磕巴巴的，全班都笑了。
王野的脸红到脖子根，但硬是念完了整段课文，坐下之后用只有林川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一句“操，这破英语比跑五公里还累”。
林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火车晃了六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列车员报站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过来。
林川睁开眼，拎起旅行包从座位底下拽出来，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站台上的冷风刮得人脸疼。
林川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风，拎着包走出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停着一排三轮车和面包车，司机们缩在车里避风，没人出来吆喝。
广场右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深绿色的车身，帆布顶，车门上喷着白色的编号。
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哪条烂路上开过来的。
贺孟海靠在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大衣领口露出里面的作训服领子。
脚上是一双旧军用棉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他看见林川从出站口走出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一下。
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眼角的皱纹全挤出来了，跟刀刻的似的。
他走过来，看了看林川肩膀上的学员肩章，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旅行包。
“瘦了。军校的饭不如咱们连的好吃吧？”
林川把旅行包换到左手上，道：“还行。”
“炊事班老陈的红烧肉，你在军校吃不着吧？”
“军校食堂也有红烧肉。没老陈炖得烂。”
贺孟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那是。老陈炖红烧肉，你在外面吃不着那个味儿。”他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把林川的旅行包扔进去，又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川上了车。
贺孟海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从广场边上拐出去，上了柏油路。
“直接去团部政治处干部股报到。”贺孟海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你的档案已经从军校转过来了，结业证书带了没？”
“带了。”
“带了几本？”
“结业证一本，二等功证书一本，桑赫斯特竞赛的奖章和证书都在。”
贺孟海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好。团长知道你要回来，提前打了电话。说特侦连出去的兵，在哪儿都是尖子。”
林川没接话。
吉普车从县城的街道上穿过去。
路边摆摊的比夏天少了大半，只有几个卖对联和年画的摊子还支着。
有个摊子前面摆着几口铁锅，锅里冒着热气，是卖羊汤的。
贺孟海往那边瞟了一眼。
“你还没吃饭吧？”
“火车上吃了点。”
“火车上那叫什么饭。等会儿报完到，去食堂让老陈给你下碗面条。今天是周六，晚上加餐，正好给你接风。”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团部的路。
“你这批提干的学员，按规定应该授少尉军衔，正排职。”
“你提前半年毕业，军校那边给你的鉴定写得很高。团党委研究过了，你的职务暂时定在一排，代理一排长。”
林川点了一下头。
吉普车拐进了团部大门。
门口的哨兵看见贺孟海的车，抬手敬了个礼。贺孟海回了个礼，直接把车开到了政治处楼下。
团部政治处干部股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半开着。
林川跟在贺孟海后面进了门。
屋里烧着暖气，比走廊里暖和不少。
干部股长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看见贺孟海进来，陈股长站起来敬了个礼。
贺孟海回了个礼，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林川：“这是林川，从军校提前毕业回来报到的。”
陈股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穿着一身学员制服，肩膀上扛着学员肩章，手里拎着旅行包。
“坐。”陈股长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木椅子，“档案带了没有？”
林川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从挎包里掏出档案袋递过去。
陈股长接过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结业证书、成绩单、行政关系介绍信、组织关系介绍信、供给关系介绍信。
每样东西都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
他先翻开结业证书。
证书上贴着林川的照片，照片里林川穿着学员制服，脸上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证书上盖着陆军指挥军校的红章，落款日期是前天。
他把证书合上，又翻开成绩单。
成绩单上印着八门课的成绩。
陈股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林川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成绩单下面压着两张二等功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