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跟着他爬。
第一趟还算顺利。
第二趟,马东的胳膊开始发酸了。泥浆的阻力比沙子大得多,每往前爬一步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第三趟,他的膝盖撞在冰碴子上。他骂了一声继续爬。
第四趟,前面一组有人趴着不动了。
是三班的一个老兵,他趴在泥潭中间,两只手撑着泥浆,想站起来。旁边的副班长拽了他一把,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第五趟,马东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泥猴子似的。
作训服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泥浆,脸上也是泥,头发也是泥,鞋里灌满了泥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打滑。
他把作训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泥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郑军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更惨。
他刚才爬第四趟的时候呛了一口泥浆,嘴里全是泥味,蹲在泥潭边上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连长绝对是疯了。”郑军用袖子蹭了蹭嘴,“绝对疯了。”
“八趟四百米障碍,五趟泥潭匍匐,这强度比集训队还狠。我去年去军区集训也没这么练过。”
马东躺在地上,他已经顾不上地上有多凉了。
“集训队那会儿咱们练的是狠,但好歹有个度。今天这没完没了的,一趟接一趟,中间还不让歇,这谁受得了。”
周龙蹲在旁边,把胶鞋里的泥浆往外倒。道:“连长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何止不对劲。”马东坐起来,“我跟你们说,从早上到现在,连长就没笑过。”
“以前训练狠是狠,但今天他骂都没怎么骂,就站那儿看着,那眼神我看着心里发毛。”
林川也站起了身。
他知道贺孟海为什么这么练。
全团打散整编,特侦连番号虽保留,但人员全部打散分配到其他单位。
这些兵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以特侦连的名义一起训练了。
贺孟海不是发疯,是想在最后的时日里,让他们记住自己曾经是特侦连的人。
下午的训练不但没减,反而加了码。
“体能训练下午继续。”贺孟海站在队伍前面,“武装越野十五公里。跑完了回来练格斗。”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小,但操场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贺孟海没骂人。他看了一眼那个叹气的方向,收回目光。
“出发。”
马东把作训服拧了拧,重新穿上。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把背囊甩到肩上,“走走走,十五公里。跑完了还得练格斗。”
这次跑的是南边那条路线,沿着土路跑到老渡口再折回来。
跑了一半,有人掉队了。
是二班的那个新兵,他早上从独木桥上摔下来崴了脚,虽然不太严重,但跑起来还是疼。
他咬着牙跟了一段,实在跟不上了,越跑越慢。
张兵跑到他旁边,“还行不行?”
“行。”新兵咬着牙说。
张兵没再问。
他把新兵的背囊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背着一个半背囊继续跑。
马东看见这一幕,放慢了脚步,跑到张兵旁边,道:“班长,我来背一会儿。”
“不用。你跑你的。”
马东就跑在张兵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要是张兵扛不住了,他随时能接。
回营区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操场上摆开了格斗训练的垫子。
格斗训练没分组,自由配对。
林川刚站到垫子上,二班副刘洋就走过来了。
“林排长,跟我过两招?”
林川看了他一眼,“行。”
两个人站到垫子中央。
刘洋格斗底子不错,他摆开架势,重心压低,两只手举到胸前。
林川站在原地,等刘洋先出招。
刘洋右脚蹬地,左拳虚晃一下,右拳直接打过来。
速度很快,力道也足。
林川侧身让过。
他的右手探出去,五指扣住刘洋的右手腕内侧,拇指压着腕骨,往外一拧。
刘洋感觉右手腕一阵酸麻。
林川的右脚往前一探,插进刘洋两脚之间,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腰胯同时发力,整个人往前一压。
刘洋被掀翻在垫子上。
不到两秒。
刘洋从垫子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感叹道:“操,你这手法比走之前还快。”
“你出拳的时候重心太往前了。收着点,别把全部重量压在拳头上。”
刘洋点了点头,“再来一把?”
“来。”
两个人又站到垫子中央。
这次刘洋没急着进攻,绕着林川转圈,他在找破绽。
转了大概半圈,脚下忽然加快,左拳从侧面打过来,同时右腿扫向林川的下盘。
上下齐攻。
林川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迎了一步。
左手压住刘洋的左拳,右膝抬起来挡住刘洋的扫腿,身体借力一转,右手从刘洋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肩膀,左手锁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往下一压。
刘洋被按在垫子上动弹不得。
“行了行了,我认输。”刘洋拍了两下垫子。
林川松手站起来。
训练一直搞到天黑。
晚饭还是五分钟。
吃完晚饭,贺孟海又让所有人去操场上跑了个五公里。
等全连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马东一进班房就把自己扔在床上,衣服没脱,鞋也没脱,就那么躺着。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道:“我不行了。我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
郑军坐在床边,正用针挑脚上的水泡。
周龙把作训服脱了搭在床架上,他的肩膀被背囊带子勒出一道红印,已经有点肿了。他坐在床边,搓着发酸的腿。
张兵最后一个进来。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扫了一圈班里的人,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林川坐在床沿上解鞋带。这双鞋他从军校穿回来,在特侦连又穿了大半个月,鞋底磨得快平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贺孟海从连部走出来,沿着走廊挨个查铺。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马东赶紧从床上坐起来。郑军把针线包往枕头底下一塞。周龙站起来。
贺孟海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他看着马东脸上的疲惫,郑军脚上的胶布,周龙肩膀上的勒痕,张兵手里攥着的训练日志。
“都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他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东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明天还继续?我操,今晚睡一觉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是问题。”
郑军道:“爬起来也得爬。连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明天继续,就是明天继续。你爬不起来他拿脚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