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过,贺孟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训练虽然也狠,但好歹有个度。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中间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偶尔加个班,也就是晚饭后拉出去跑个五公里,或者熄灯前搞几组俯卧撑。
现在全乱套了。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营区里就响起了紧急集合哨。
连着吹的哨音在走廊里来回响,把整栋营房的人从睡梦中硬生生拉醒。
马东一边套裤子一边骂:“操,这才几点?四点半?连长疯了吧?”
郑军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衣服了。
他摸了好几下没摸到,急得直喊:“我作训服呢?谁拿我作训服了?”
“你昨晚搭在床架上晾着,自己忘了。”周龙已经穿好了裤子,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他还是那么稳,好像凌晨四点半被叫起来跟六点起床没什么区别。
林川在哨音响起的瞬间就醒了。
他先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还飘着细碎的雪花。
然后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一班的人冲到楼下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一个个不是帽子戴歪了就是扣子扣错了,有人鞋带都没系,踩在脚底下就往外跑。
贺孟海站在队伍前面,只穿着一件作训服。
他手里拎着秒表,脸上的表情跟平时骂人的时候差不多,但仔细看能发现,眼睛里全是血丝。
“四分三十秒。”他把秒表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上次紧急集合,你们用了三分五十秒。今天慢了四十秒。”
“怎么着,天冷了就起不来了?打仗的时候敌人会因为天冷不进攻吗?”
没人吭声。
“武装十公里越野。路线跟平时一样,跑完了回来吃早饭。值班员带队。”
值班员吹了哨子。
队伍在黑暗中跑出营区大门。
马东跑在林川旁边,一边跑一边把背囊的肩带往上拽。
“这他妈天还没亮就跑武装,跑完十公里回去吃早饭,吃完早饭还练什么?”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林川目视前方道。
十公里跑完,天边才刚泛白。
队伍回到营区的时候,炊事班老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馒头、稀饭、咸菜,跟平时一样。
但吃饭的时间跟平时不一样。
“五分钟。”贺孟海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手里的秒表,“五分钟后吹哨,没吃完的别吃了。”
马东刚把馒头掰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五分钟?连长,这馒头刚出锅的,烫嘴啊。”
“烫嘴就吹吹。四分五十秒。”
马东不敢再说了,开始狼吞虎咽。
旁边郑军吃得更快,馒头撕碎了泡在稀饭里,端起碗往嘴里倒。
周龙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碗,咬一口馒头喝一口稀饭,嚼几下就往下咽。
林川也在吃,速度比平时快,但没马东那么狼狈。
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稀饭里,筷子搅两下,等馒头吸饱了稀饭不那么烫了再往嘴里扒。
哨声响的时候,马东碗里还剩小半碗稀饭。
他看着碗里的稀饭,想端起来灌完,值班员已经走过来了。
“时间到。放下。”
马东看着那半碗稀饭,把它放回桌上。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亮了。雪也停了。
“上午体能训练。”贺孟海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四百米障碍,每人八趟。跑完八趟的,去泥潭那边练匍匐。”
八趟。
以前练四百米障碍,最多也就三趟四趟,还得是考核前突击的时候。平时训练两趟就差不多了。
马东从队伍里探出头,“连长,八趟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贺孟海看着他,“觉得多?”
“不是——”
“那就跑。赵志强,出列。”
赵志强从队伍里走出来。
“第一趟,你带头。跑进一分四十秒以内,后面的人跟着你跑。跑不进,全连加一趟。”
赵志强点了点头,走到起跑线后面。
哨声响了。赵志强冲了出去。
冲过终点的时候,值班员按下秒表。
“一分三十八秒。”
赵志强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后面一个接一个跑。
有人跑进一分五十秒,有人跑了两分钟开外。
有人过深坑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摔在坑里,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翻高板墙的时候手冻得发麻,抓墙顶抓了好几下才抓住。
马东跑完第一趟的时候,腿已经有点软了。
“操,这破天,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抓墙顶都抓不稳。”
“还有七趟。”郑军跑在他后面,喘得更厉害。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跑到第五趟的时候,有人摔了。
二班的一个新兵从独木桥上掉下来,脚崴了。
他爬起来想继续跑,刚迈出一步就疼得蹲下去了。
张兵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道:“别跑了。坐边上歇着。”
新兵被扶着坐到障碍场边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难受。
贺孟海站在障碍场边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有人摔了他就看着,有人跑得慢了也不骂,就那么站着。
马东跑完第八趟的时候,整个人趴在终点线上,脸贴着地面喘粗气。
郑军跑完第八趟,直接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胸口剧烈起伏。
“连长今天肯定是疯了。八趟四百米障碍,这比以前考核还狠。”
周龙跑完第八趟,状态比马东和郑军好一些,但也不轻松。
他坐在障碍场边上,把胶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脚底板磨得通红。
林川是第一个跑完的。
他的八趟跑得不算最快,但每一趟的时间都差不多。
跑完之后他没躺也没坐,就站在障碍场边上活动着发酸的腿。
泥潭在障碍场东边,长条形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马东看见那层冰的时候脸都白了。
“这他妈泥潭都结冰了,怎么爬?”
“结冰了也是泥潭。”贺孟海走到泥潭边上,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冰面。
“低姿匍匐,来回五趟。两个人一组,交替进行。”
马东看了一眼林川,“咱俩一组?”
林川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趴进泥潭。
马东一趴下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冰碴子隔着作训服扎在胸口上,刺骨的冷,泥浆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操操操——”马东连着骂了好几声。
林川趴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的胳膊撑着泥浆,小腿蹬着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