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孟海把文件翻开。他的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遍。
“团里来了命令。”
“根据集团军编制调整命令,经师党委研究决定,115师机步团特侦连从即日起进行整编。”
“特侦连番号保留,人员全部打散,分配到师内其他机械化团、步兵团。”
他的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说。
“分配方案已经下来了。一部分去师属装甲团,一部分去师属步兵团,一部分去炮兵团。”
“还有一部分留在咱们机步团,但不再留在特侦连。”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东就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他看看贺孟海,又看看左右两边的人。
“打散?”马东从队伍里跨出半步,声音都变了调,“连长,什么叫打散?咱们连的人,全分到别的单位去?”
贺孟海看着他。
“字面意思。特侦连这个连队,以后就剩个空壳子了。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新的单位,从今天起,准备交接。”
马东整个人愣住了。
他在特侦连待了快三年,一班是他的家,这帮人是他的兄弟。
“连长,那咱们连的荣誉室呢?那些旗,那些奖杯,那些花名册?都留给空壳子?”
贺孟海没说话。
“那咱们连的连歌呢?”马东旁边一个一期士官也站出来了,“咱们唱了这么多年的连歌,以后到了新单位还唱不唱?”
贺孟海把文件放下。
“到了新单位,唱新单位的连歌。”
一期士官把脸别到一边,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把。
“那咱们连的连旗呢?”三班一个上等兵叫刘超,平时话不多,这时候也从队伍里站出来了,他的眼眶红红的,“那面旗,以后谁扛?”
贺孟海看着这个上等兵。
他记得刘超刚下连的时候,体能跟不上,五公里跑在最后面。
是陈满仓每天晚饭后带着他加练,练了快半年才跟上大部队。
“连旗留在荣誉室。”贺孟海说。
刘超低下头,不吭声了。
队伍里的声音反而大起来了。
“连长,咱们连是全团最好的连队!去年全师侦察兵比武,冠军全是咱们连拿的!今年军区侦察兵集训,第一第二全是咱们连的兵!”
二班长刘洋从队列里跨出一步,声音都劈了。
“这样的连队说散就散?”
“咱们连的障碍场,那高板墙比别的连高十公分!那深坑比别的连深半米!”
“全团哪个连队能在咱们的障碍场上跑进一分三十?咱们练出来的本事,到了别的连队,那些训练场上的标准全不一样了!”
“咱们连的靶场,那运动射击的靶道,子弹要比别的连多跑二十米!”赵志强这时候开口了,“我当兵五年,在这条靶道上打了五年。”
“还有咱们连的炊事班!”马东又站出来了,“老陈的红烧肉,全团独一份!以后到了新单位,谁给咱们炖红烧肉?”
文书在边上喊了一声:“老陈也被分到步兵团了。”
马东听完这话,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军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马东旁边,他道:“连长,咱们这批人,到了新单位,人家认不认咱们?”
贺孟海看着郑军。
“你们怕到了新单位被人瞧不起?”
“你们是特侦连出去的兵。谁瞧不起你们,拿成绩扇他的脸。”
“还有谁有话要说?”贺孟海看着面前这几十号人。
赵志强深吸了一口气。
“连长,我今年第五年。班长当了两年。”
“我手底下那几个兵,最小的去年才下连。给他们当班长这一年,我每天带着他们跑五公里、练据枪、爬战术。”
“他们说想当特侦连最好的兵。现在连队散了,他们问我,班长,咱们还算特侦连的兵吗?”
贺孟海看着赵志强。
“你告诉他们,只要人还在,特侦连就在。番号是挂在墙上的,本事是长在身上的。走到哪儿,你们都是特侦连的人。”
赵志强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把脸别到一边。
食堂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没有人再站出来说话,但也没人动。
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前面,有人把脸别到一边。
……
一月中旬的早晨,天冷得厉害。
三辆军用卡车并排停在操场上,车是团里派来的,一辆去装甲团,一辆去步兵团和炮兵团,还有一辆留在机步团内部转运。
马东从一班班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旅行包,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进了班房。
“马东你磨蹭什么呢?”郑军站在卡车旁边喊了一嗓子,“三趟了,你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搬家呢?”
马东分到机步团三营,还留在本团,但不在特侦连了。
郑军分到炮兵团。
马东从班房里探出头:“我操,我那盒鞋油找不着了。周龙,你是不是拿我鞋油了?”
周龙正把自己的行李往卡车上放,头也没回:“你那鞋油去年就干了,扔了。”
周龙分到步兵团二营。
“扔了?那玩意儿我用了两年。”马东一脸心疼,“你赔我一盒。”
“到了新单位我给你买两盒。”周龙把自己的旅行包码好。
马东这才作罢,拎着包走到卡车旁边。
郑军蹲在地上,脚边搁着自己的行李。
“你说咱们这一散,啥时候能再聚一块儿?”
马东把旅行包扔上车厢,道:“聚个屁。装甲团在东边,步兵团在西边,炮兵团在北边,隔着几十公里,想聚一块儿得提前打报告。”
“那过年呢?”
“过年?过年各回各家,谁有空跟你聚。”
郑军不说话了。
张兵从连部方向走过来,他走到一班班房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六张铁架床,褥子都卷起来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
床板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军绿褥子叠好放在那里的印子。
这张铺位他睡了六年。
“班长。”林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张兵转过身。
“你那床铺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林川点了下头。
张兵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班房里那六张空床,开口道:“我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就剩你一个了。”
“我知道。”
“别让这屋子空着。就算没人住,被子也得叠好,地也得扫干净。这是特侦连一班的规矩。”
“记住了。”
张兵拎起旅行包,走到卡车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