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从桌前走出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走到陈满仓面前。
“陈班长。”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我入伍第一年,枪打不准。端着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你跟我说\'枪是你的命,你抓不稳它,它就活不了\'。我记到现在。”
他端起搪瓷缸举到陈满仓面前。
陈满仓端起自己的缸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仰头干了。
郑军端着搪瓷缸走到刘大柱面前。
“刘班长。”他深吸了一口气,“爆破训练的时候,我差点炸了自己。导火索剪短了,我站在炸点边上还没反应过来。”
“你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后脖领子,把我从炸点边上拽到掩体后面,保住了我一条命”
“那回要不是你,我这会儿估计已经投胎了。”
刘大柱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端起搪瓷缸跟郑军碰了一下。
两个人也干了。
周龙端着搪瓷缸走到孙铁军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把缸子举起来。
孙铁军看了他一眼,也举起缸子。两个缸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有人端着缸子排着队走上前,挨个敬酒。
陈满仓、刘大柱、孙铁军面前的搪瓷缸被一次次倒满,又一次次喝干。三个人脸上的红从脖子爬到额头,眼眶也跟着红了。
陈满仓端着搪瓷缸站起来。
他站在长条桌前,看着面前几十号人。
这些人大半是他看着从新兵蛋子变成老兵的。
“特侦连的兵,不管到了哪儿,骨头都是硬的。”
他把搪瓷缸举高,仰头干了。
食堂里掌声一波接一波。
马东拍得手掌发红。
郑军拍得搪瓷缸在桌上直跳。
周龙也在鼓掌,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鼓掌。
贺孟海站在旁边,他没鼓掌。
他低着头,把搪瓷缸里的酒一口一口喝完。
林川坐在角落里。
从头到尾他没站起来敬酒,也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放下缸子,继续看着那三个胸前别着大红花的背影。
食堂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马东坐回自己的位置后就没怎么说话。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连长那么不对劲。
凌晨四点半就把全连拉起来跑武装,四百米障碍一跑就是八趟,泥潭匍匐把所有人的胳膊都爬废了,格斗训练打得比考核还狠。
那时候他还骂,说连长疯了。
现在才知道,连长是想让这三个老兵在走之前,再好好当几天兵。
郑军端着搪瓷缸又喝了一口,道:“陈班长,你回老家之后打算干啥?”
陈满仓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他在部队待了十六年,从列兵干到军士长,肩膀上扛了半辈子枪。
现在要走了,他才开始琢磨回去之后能干啥。
“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这些年也没好好陪过。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我连他教室在哪儿都不知道。”
马东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回去了,可得好好陪陪嫂子。嫂子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陈满仓点了点头。
刘大柱酒量比陈满仓好,喝了这么多,脸不红心不跳。
“我啊,回老家县城。听说县里有个化工厂,干爆破的优先录用。”他嘿嘿笑了一下,“也算是专业对口。”
“化工厂?”郑军愣了一下,“你那手艺,去化工厂拆楼?”
“拆楼也行啊。定向爆破,跟咱在部队练的一模一样。就是导火索长了点,楼大了点。”
孙铁军靠在椅背上。
他平时话就不多,喝了酒话也不多。
他媳妇预产期是三月。
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日子——从驻地坐火车回老家要多久,下火车之后坐汽车到县城要多久,到县城之后能不能赶上孩子出生。
贺孟海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在三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他挨个看了看三个人,然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团里说了。转业的安排工作,复员的发安置费。”
“你们三个都是转业,安置工作的事团政治处会帮你们协调。”
“安置费按服役年限算,你们每个人的年限都够,钱不少。”
“要是地方上安排的工作不称心,给我打电话。我帮你们想辙。”
陈满仓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连长,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
“但特侦连这十六年,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十六年。”
刘大柱也接了一句:“连长,我走了之后,连里的爆破训练你别放松。”
“小周那小子底子好,但胆子小,导火索总是剪得长。你多逼逼他,逼急了胆子就大了。”
孙铁军没说话。
他看着贺孟海,端起搪瓷缸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老兵退伍之后只隔了三天,团里的正式通知到了。
那天下午贺孟海去团部开会,走的时候天还亮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吉普车停在连部楼下,车灯灭了好一阵,人却没下来。
张兵站在连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在雪地里趴了半天。
能看见里面有个红点,是贺孟海在抽烟。
一根烟抽完了,车门才推开。
贺孟海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到连部值班室门口,看了张兵一眼。
“通知全连,食堂集合。”
张兵看着贺孟海手里那个文件袋,目光在袋口那一截红色的文件抬头停了一下。
“是。”
五分钟后,哨音在走廊里响起。
马东正蹲在班房里擦枪,听见哨声把绒布往桌上一扔。
郑军从上铺探下头,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这半个月的哨声比平时多,每一次响起来都带着点不寻常的味道。
全连很快在食堂集合完毕。
食堂的桌子靠墙摆着,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地。
所有人按班排列队站好。
前段时间老兵退伍那天,三张桌子拼成的长条台上堆满了菜,陈满仓他们三个胸前别着大红花,全连的人端着搪瓷缸排着队敬酒。
才隔了几天,食堂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贺孟海走到队伍前面的空地上站定。
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马东站在队伍里,偏过头压低声音跟郑军说:“连长手里那文件袋,跟上次陈班长他们退伍的时候拿的一样。”
郑军没接话。他看着贺孟海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