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孟海在值班室里打量了一圈。
行军床、绿萝、桌上的值班日志。
“这地方,我待了八年。从排长干到连长,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现在。”
“我带的兵,有的提干了,有的退伍了,有的转业了。现在连我自己也要走了。”
他把档案袋收进了自己的行李包里。
“这盆绿萝你照顾得不错。走的时候别忘浇水。”
第二天一早,贺孟海拎着行李从连部走出来。
林川帮他拎了一个包。
两个人走到操场上那辆吉普车旁边。
“你一个人在营区待着,吃饭去机关食堂,训练自己安排。有什么情况,直接去团部找干部股。”他把行李放进后座,拉开驾驶座的门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车子从操场上调了个头,朝营区大门开去。
林川站在操场上,看着那辆吉普车穿过小树林,拐上土路,消失在路的尽头。
特侦连的营区空了。
整片营区就剩他一个人。
……
送走贺孟海的第三天,林川去了趟团部。
不是去催调令的事,是去找司务长赵卫兵要东西。
赵卫兵还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听见有人敲门,头也没抬:“进来。”
林川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卫兵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抬头看见林川,愣住了。
“林川?你小子怎么来了?你们特侦连不是散了吗,你还没走?”
“没走。”林川站在办公桌前,“赵班长,我想借个煤油炉。”
赵卫兵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川。
他听说特侦连现在就剩这一个排长守营房,一个人住一栋楼,每天自己出操自己训练,吃饭还得走到团部机关食堂。
“你要煤油炉干啥?机关食堂不是有饭吗?”
“太远。来回四十分钟,耽误训练。”
赵卫兵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前面。
柜门打开,里面堆着些淘汰的旧装备——几床破褥子、两个漏水的铝壶、一捆用了一半的蜡烛、还有几个落了灰的煤油炉。
“这个还行。”赵卫兵把煤油炉放在桌上,“以前炊事班出去野炊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些就搁这儿吃灰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林川检查了一遍炉芯和油路,道:“能用。赵班长,再借点米面油盐。”
赵卫兵又带他去隔壁的物资库房。
库房里堆着米袋、面袋、成桶的食用油和几箱调料。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小袋米、半袋面粉、一桶油、一袋盐、一包酱油、一包醋,又翻出几包压缩干菜和粉条。
“炊事班的冷柜里还有冻肉和白菜。”赵卫兵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你去拿点吃,别让冻肉坏了。”
林川把东西装进背囊里。
“谢了,赵班长。”
赵卫兵摆了摆手,坐下来继续翻账本。
翻了两页又抬起头:“你一个人在那边待着,缺啥就过来拿。别客气,反正那帮人走了之后,这些东西搁着也是搁着。”
林川点点头背着背囊走出物资库房。
特侦连的那条土路他走了无数遍。
新兵连的时候扛着背囊跟王野一起走,集训队回来之后坐着贺孟海的吉普车走,现在一个人背着煤油炉和米面走。
路还是那条路。
走了快二十分钟,杨树林到头了,特侦连的营房从树影后面露出来。红砖墙,灰瓦顶,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操场上的旗杆光秃秃的,国旗前几天被文书收走了,说是送到团部保管。
林川走进炊事班。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铁锅倒扣在灶眼上。
案板立在墙角,菜刀插在刀架里。
老陈走之前把炊事班收拾得跟新的一样,连地沟里的油泥都铲干净了。
冷柜还在运转,林川拉开柜门。
里面码着几块冻猪肉、半扇排骨、两整只冻鸡、几包冻白菜和冻萝卜。
他拿出一块冻肉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棵冻白菜。
炊事班后面有个小储藏室,以前是放粮食和调料的。
林川把煤油炉支在灶台旁边,把米面油盐一样一样码进储藏室的架子上。
收拾完炊事班,他回到连部值班室。
窗台上的绿萝这几天长了一片新叶子,他拿水壶浇了点水,然后把今天从团部带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晚饭是他自己在炊事班做的。
前世在特种部队,经常出去野训,他没少做饭,做得一手好菜。
吃完饭把碗筷洗了,把煤油炉的火关掉,确认没有火星残留,然后回到连部值班室。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行军床上翻开那本《步兵战术学》。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刚才想到的几个战术推演方案记下来。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前面记的是军校上课的笔记,后面记的是西点竞赛的心得。
记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
走廊里很安静。
熄灯号没人吹,他自己吹。
早上六点吹起床哨,晚上十点吹熄灯哨。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哨准时响起。
林川穿上作训服,扎好武装带,走出营房。
操场上的雪还没化,旗杆上没挂国旗,他站在旗杆下面,吹响了集合哨。
哨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没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没有人骂骂咧咧地系鞋带,没有人在他面前列队站好。
就他一个人。
他背起背囊,往营区外面的土路跑去。
路线跟以前全连一起跑的时候一样——出营区往东,跑到老砖窑折返,来回十五公里。
背囊重量二十公斤,跟以前一样。
速度也跟以前一样,每公里控制在四分钟左右。
路上碰见三营的一个排也在跑操。
那个排的排长姓周,跟林川在团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
周排长看见林川一个人背着背囊跑过来,愣了一下。
“林排长?你一个人跑?”
林川点了一下头,脚下没停。
周排长看着林川从自己队伍旁边跑过去。
他旁边的一班长压低声音说:“那是特侦连的林川。他们连散了,现在就他一个人守营房。”
周排长没说话。
他知道特侦连的事,全团打散整编,那个全团最强的连队说没就没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连队就剩一个排长了,还在每天跑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