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跑到老砖窑折返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白。
他绕着砖窑跑了一圈,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营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背囊卸下来放在操场边上,开始练体能。
俯卧撑三百个,仰卧起坐五百个,单杠引体向上做到胳膊发酸才下来。然后是双杠臂屈伸,一组二十个,做了五组。
一个人练体能有个好处——没人催,也没人跟你比。
你想做多少做多少,想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停。
但也正因为没人比,你得自己逼自己。
林川在单杠上拉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的时候,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握不住杠了。
他从杠上跳下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把作训服的袖子放下来。
上午十点,靶场上风很大,林川一个人趴在射击位上,面前架着95式步枪。
弹匣里压了十发子弹,他瞄向百米外的胸环靶,深呼吸,扣下扳机。
一发,两发,三发。
十发打完,他把枪放在射击台上,走到靶子前面看弹着点。
十发全在靶心区域,弹孔挤在一起。
他走回射击位,把靶纸换了,又开始打手枪。
54式手枪,十五米胸环靶,五发一组,打了四组。
每组打完都去看弹着点,确认散布范围有没有变大。
打到第四组的时候,他发现第三发的弹着点偏右了。
他把手枪拆开,检查了一遍枪管和准星,没发现问题。
重新装好之后又打了五发,这回弹着点恢复正常了。
他在训练笔记上记了一笔——第三组第三发偏右,原因待查。
下午练格斗。
没有对练的搭档,他对着器材室的铁门练。
铁门上挂着一层旧帆布,是以前练拳击的时候挂上去的。
他用掌根切、用肘击、用膝盖顶,每一招都打在帆布上。
练完格斗,他绕着营区跑了个五公里当放松。
跑完之后去炊事班做晚饭。
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
晚上看书的时候,从《步兵战术学》里夹着的书签掉出来一片。
是王雨宁夹进去的树叶压成的书签。
他把书签翻过来看了看。
树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透明胶带有些发黄了。
他把书签夹回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熄灯之后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能听见远处的狗叫,能听见营房空荡荡的走廊里自己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知道王野那小子怎么样了。
军校那边射击课肯定没问题,格斗课也没问题,文化课才是卡他的那道坎。
……
留守的第五天,林川正在训练场上练四百米障碍。
他从高板墙上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听见营区门口有动静。
一辆军用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车上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车后座绑着个塑料袋。
林川从障碍场上下来。
自行车在他面前停下来,张兵从车上跨下来。
“你在连里就这么训练的?”张兵看着只有林川一个人在训练的障碍场,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人也得练。”林川把作训服的袖子放下来。
张兵没说话,走到后座把那个塑料袋解下来,提在手里掂了掂。
“我媳妇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她这几天来队里看我,包了一堆,我说给你带点尝尝。”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一下。
“两个饭盒,足够你吃两顿了。”
林川接过塑料袋,饭盒还带着点余温。
两个人往营房方向走。
操场上空荡荡的,张兵边走边看,目光从营房的窗户上扫过去。
一扇一扇全关着,有的窗户玻璃上还贴着去年的窗花,是文书过年的时候贴的,现在已经褪色了。
“这地方,以前吃饭的时候全连几十号人挤在食堂里,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吵得慌。”张兵在食堂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食堂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打饭的窗口关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没有饭菜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林川的煤油炉支在角落里。
林川把饭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饺子还温乎,韭菜鸡蛋的馅儿从薄皮里透出来,闻着就香。
他去炊事班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又从储藏室翻出一瓶醋。
张兵把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每天吃什么?”
“自己做。”林川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冰柜有啥吃啥。”
张兵也夹了一个饺子。
“我媳妇包的,比我包的好吃。”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她来队里住了好几天,天天给我做大餐,我都胖了不少。”
“嫂子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今天下午的火车,回老家。我上午送她去车站,回来的路上顺道拐过来的。”
“你这地方离装甲团不算远,骑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嚼东西的声音。
以前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永远是热热闹闹的。
现在这几十张桌子空荡荡地摆在这里,只剩下两个人在角落里吃饺子。
张兵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这食堂,以前多热闹。现在连个屁声都没有。”
林川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放进张兵碗里。
张兵看了看那个饺子,又看了看林川。
“你自己还没吃饱吧?”
“吃饱了。你骑车过来的,多补点。”
张兵没推辞,把饺子塞进嘴里。
吃完饺子,林川把饭盒刷了。
张兵在炊事班里转了一圈。
“你把炊事班收拾得比老陈在的时候还干净。”张兵在灶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煤油炉的油路,“这炉子从哪儿弄的?”
“找司务长老赵借的。”
张兵站起来道:“老赵这人,看着油嘴滑舌的,其实心细。他在团部待了这么多年,谁缺什么少什么,他都记着。”
两个人在食堂里收拾了一阵。
张兵帮他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储藏室里的米面重新码了码,把冻肉从冷柜里拿出来翻了个个儿。
收拾完,张兵走到营房门口站着。
他看着眼前这片操场,看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营房,看着训练场上孤零零立着的障碍物。
他在特侦连待了六年,从新兵到班长,从默默无闻到全师侦察兵骨干。这六年他带了多少兵,自己也数不清了。
现在连队散了,他就成了另一个单位的排长。
“你一个人在营区待着,闷不闷?”张兵偏过头问林川。
“还行。有书看,有训练练,不闷。”
张兵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他认识林川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人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还行。
“我下礼拜再来。”张兵推起自行车跨上去,“下回带点别的,饺子吃多了腻。”
他蹬着车子往外骑,骑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他把头转回去,沿着土路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