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到一个礼拜。
那天下午林川正在操场上做俯卧撑,听见营区门口有人扯着嗓子喊他。
“林川!林排长!”
是马东的声音。
林川从地上撑起来,走到营区门口。
马东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他穿着一身三营的作训服,帽子歪戴着,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也骑车来的?”林川问他。
“废话,不骑车我走着来?从三营到这儿五六公里,走着来不得走到天黑。”马东把车梯一蹬,从车上跳下来。
“这破二八大杠还是我借我们排副的,骑起来嘎吱嘎吱响,跟要散架似的。”
他把那箱方便面从后座上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又从车筐里把火腿肠和压缩饼干捞出来堆在上面。
“你这儿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平时买点东西还得走到团部。我给你带了点干粮,方便面管够,火腿肠随便造,饼干留着当点心吃。”
林川看着地上那堆东西,“你这是把三营的小卖部搬空了?”
“搬空什么搬空,我自己掏钱买的!”马东摘下帽子扇风,“我在三营好歹也是个班长,津贴管够。”
“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我能让你饿肚子?”
马东抱着那箱方便面,林川拎着火腿肠和饼干,两个人往营房走。
马东一进楼道就感觉不对劲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面拖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墙上那幅标语擦得干干净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一班班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六张铁架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他以前睡的那张床上,褥子还是他走之前铺的那条。
马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他又走到二班、三班的门口,挨个看了一遍。
每一间都一样,床铺整齐,地面干净,窗户擦得透亮。
“你把全连的宿舍全打扫了?”马东转过身看着林川。
林川点了一下头。
马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声:“操,咱们特侦连,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他这话像是对着空气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川没接话。
他把方便面搬进连部值班室,取出一包拆开,又从炊事班拎了半壶热水。
两个人蹲在值班室门口,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泡面。
“这老坛酸菜味的,我在三营天天吃。”马东揭开搪瓷缸盖,一股酸菜味散了开来,“三营食堂的饭还行,就是肉少。”
“炊事班长是四川人,炒菜爱放辣椒,每顿饭至少两个菜是辣的。”
“刚去那几天我天天拉肚子,后来习惯了,不吃辣反而觉得没味儿。”
林川搪瓷缸里的面也泡好了,他挑了一筷子吹了吹。
“训练跟得上吗?”
“跟不上也得跟。”马东边吃边说,“三营是机步营,装甲车、步战车、牵引车,一堆铁疙瘩。”
“我以前在特侦连,两条腿跑就行了。到了那边还得学开车、学车载武器、学车载通讯。”
“教员人不错,就是脾气急。我第一天上装甲车,把车载电台的开关按错了,屏幕黑了。”
“他在车上骂了我十分钟,说我当兵三年连个电台都不会开。”
“后来他下班了还留下来教我怎么调频道。我问他在哪儿学的,他说他在装甲团待了八年,闭着眼都能修电台。”
“你现在会开了吗?”
“会了。不光电台,步战车上的并列机枪我也会拆了。”
“那玩意儿结构跟95式差不多,就是枪管粗一圈,后坐力大。”马东嘿嘿笑了一下,“我们排长说我学东西快,下个月让我去参加装甲兵比武。”
林川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
马东埋头吃了几口面,又抬头道:“三营训练场上有个障碍场,四百米的。”
“我第一次跑,看着那些障碍物,就觉得不对劲。”
“高板墙比咱们连矮了快十公分,踏板宽了一巴掌。深坑浅了一截,掉下去跟掉进澡盆似的。”
“当时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三营老兵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后来呢?”林川问他。
“后来我跑了一趟,跑了两分多钟。”马东嘿嘿笑了一下,“他们问我以前在哪个连队,我说特侦连。他们哦了一声,说难怪。”
“郑军那小子分到炮兵团,比我还惨。”马东擦了一下嘴,“炮兵团那帮人天天跟122毫米榴弹炮较劲。”
“郑军去了之后从头学,怎么装填、怎么瞄准、怎么计算射击诸元。头都大。”
“周龙呢?”林川问。
“周龙去了步兵团二营之后,就没怎么跟咱们联系。不过他在特侦连就是最好的尖子之一,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到哪儿都不会差。”
马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忽然笑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咱们新兵下连那天,从团部大礼堂出来,咱们六个走到特侦连营房门口。”
“我跟你说这地方怎么藏得这么深,是不是怕人找着。你说到了就知道了。”
“记得。”
“那天晚上咱们挤在一班班房里,熄灯之后我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在下铺做俯卧撑。”
“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俯卧撑。”
“后来我也被你带得天天加练,练着练着就习惯了,熄灯之后不做几百个俯卧撑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川:“你那时候天天跟我较劲。五公里越野非要追上我,四百米障碍非要超过我,格斗非得打赢我。”
马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道:“那阵子是我当兵最痛快的时候。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但心里踏实。”
“你知道为啥吗?因为身边有一帮能跟你一起拼命的人。”
“现在到了三营,训练也累,但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累是有人跟你一起扛,现在累是就自己扛着。”
他站起来,把那箱方便面往值班室角落里挪了挪。
“行了,不说了。天快黑了,我还得骑回去。”
马东走到营区门口,跨上那辆二八大杠。
他回头看了一眼特侦连的营房。
“我有空就过来。方便面吃完了给我说一声,我给你带新的。”他冲林川喊了一句,“有事去三营找我!”
林川站在营区门口,看着他蹬着那辆嘎吱嘎吱响的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杨树林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