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擦汗的手停在半空:“走?去哪儿?”
林川没回答。
马东看着他,手里的毛巾慢慢放下来。
“不能说?”
“不能说。”
马东点了点头。
他在部队待了三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能说”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把毛巾往床架上一搭,套上一件干净的背心。
“走,我请你吃饭。营区外面那个小饭馆,回锅肉做得不错。”
两个人走出营区,沿着土路拐进镇上的小街。
饭馆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招牌,里面摆了六七张桌子,这个点人不多。
马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跟老板喊了一声“老规矩”。
鱼香肉丝、回锅肉、西红柿鸡蛋汤,外加两碗米饭。
马东又要了两瓶啤酒,拿牙咬开瓶盖,一人倒了一杯。
“你记不记得海训场那个晚上?”马东端起酒杯,“全连加餐,连长破例让喝酒。”
“你小子喝了好几杯白的,面不改色。我当时就想,这新兵有点东西。”
“记得。”林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后来集训队回来,你跟王野包揽了前两名,连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他存的那几瓶好酒全拿出来了。”
“那晚你喝得不多,王野喝趴了,是我把他架回去的。”马东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王野那小子,喝多了就爱说胡话,逮着谁跟谁吹。”
“他说他这辈子最服的人就是你,说跟着你练格斗、练射击、练体能,再苦再累都不怕。”
“他现在在军校,也快毕业了。”马东放下筷子看着林川,“川子,到了新部队好好干。特侦连出去的兵,在哪儿都是尖子。”
林川端起杯子,跟他又碰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营区门口,马东站在路灯下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林川,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那边,要是能写信,就写一封。写不了就算了。”
他伸出手。
林川握住他的手。
马东用力握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往营区里走。
马东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进营区大门。
林川沿着土路往回走。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明天是最后一次了。
回到特侦连营房,他把明天要穿的常服从行李袋里拿出来挂在床架上。
深绿色春秋常服,深蓝色长裤,少尉肩章已经别好了。
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放在床脚。
他把行李袋拉链拉好靠在床腿边。
从连部值班室走出来,沿着走廊又走了一遍。
一班、二班、三班、食堂、俱乐部、器材室。
每扇门都关着,每扇门背后的东西他都记得。
食堂里剩的米面油码在储藏室的架子上,够一个人吃半个月。
冰柜里还有几块冻肉和一包冻白菜。
他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从食堂出来,他又去了趟荣誉室。
钥匙在连部值班室的抽屉里,他摸黑拿上钥匙开了门。
一楼墙上的照片和铜牌还在,二楼的奖杯和锦旗还在,花名册一本不少地码在架子上。
他走到那张老照片前面——林保国,黑白照,穿着志愿军军装站在一棵树下。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敬了个礼。
熄灯号是他自己吹的。
站在操场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营房,吹响了熄灯哨。
这一夜他没有睡实。
他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马东在隔壁铺位的翻身声、王野在上铺磨牙的声音。
睁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
这些人都已经不在特侦连了,但特侦连还在。
明天一早,黑鹰的车会来接他.
他没敢告诉王野特侦连没了,或者说,属于他们的特侦连没了。
他怕王野在军校会忍不住跑回来。
凌晨五点,他没等起床哨——哨子就搁在枕头边上,但他没吹。
今天是离开的日子,不需要哨子了。
他把常服穿上,皮鞋又擦了一遍。
少尉肩章别正,帽徽擦亮。
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行军床上,褥子卷好用背包带捆好。
他把写好的字条放在连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
字条上只有几行字——“特侦连营区已清扫完毕。”
“食堂米面油盐余量清单在储藏室门口。”
“煤油炉油路已清洗,炉芯可再用一个月。”
“器材室钥匙、荣誉室钥匙、各宿舍钥匙均在连部抽屉内。”
“林川,一九九九年三月一日。”
六点整,营区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军用吉普,是一辆挂民用牌照的黑色桑塔纳。
车身上没有部队标识,轮毂上沾着干涸的泥浆,看得出跑了不少山路。
车屁股后面的排气管还在微微冒着白气,说明刚熄火没多久。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这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下面是黑色西裤,脚上一双旧皮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偏白,单眼皮,眼神很平。
整个人看着像县城中学的老师或者机关里的文员,那种每天坐办公室抄报表、下班骑自行车回家的基层干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动作不紧不慢。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然后抬起眼皮往营区门口看了一眼。
林川拎着行李袋走过去。
韩磐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年轻,少尉军衔,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
常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
行李袋拎在右手,左手空着,走路的时候摆臂幅度很小,步幅均匀。
林川和他对视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人右手虎口的茧子分布跟正常人不一样。
食指指根和虎口内侧有两块硬茧,那不是干农活或者写字能磨出来的,是常年握枪才能留下的痕迹。
他站立的姿势看着随意,但两只脚的站位不是自然站立的角度,重心微微偏前,前脚掌踩地的位置是格斗预备式的前脚位。
一个文员不会这样站。
“林川?”韩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是。”
“我叫韩磐。黑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翻开递过来。
证件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烫金文字,摸上去是那种粗纹的皮革。
内页只有照片、姓名和一个鹰头徽章。
徽章下面没有部队番号,只有一行数字编码。
照片里的韩磐比现在年轻,头发比现在短,眼神也比现在锐利得多。
林川看了一眼,把证件还给韩磐。
“上车吧,路远。”韩磐把证件揣回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特侦连的营房——红砖墙,灰瓦顶,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