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的副驾驶座椅是绒布的,坐上去能感觉到座椅底下那根弹簧硌在屁股上。
仪表盘上蒙了一层灰,里程表上的数字已经过了十万。
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通行证,上面盖着省军区的章。
韩磐上了驾驶座,把烟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
他发动车子,然后开始慢慢往前移动。
桑塔纳没有进城。
韩磐在省道和县道的交叉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一条往西走的砂石路。
林川看了一眼后视镜,县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林挡住,彻底看不见了。
韩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路上吃了没?”他偏过头看了林川一眼。
“吃了。”
“你那点东西顶不了几个小时。”韩磐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扔到林川腿上,“压缩饼干。车程大概八九个小时,中途没地方吃饭。”
林川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压缩饼干又干又硬,他在特侦连的时候没少吃这东西,野外拉练、海训、集训队,每回出去背囊里都要塞几块。
“你哪儿人?”韩磐问了一句。
“林家坳。”
“没听过。”
“小地方。”
韩磐没再追问。
“困了就睡。到了地方我叫你。”
林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没睡着,脑子里在算里程和方向。
从县城出来到现在,桑塔纳已经跑了两百多公里。
中午的时候,省道变窄了。
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砂石路。
路两边从麦田变成了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和杂木。
韩磐把车停在路边一块空地上。
“歇会儿。你也下来活动活动腿,后面还有好远。”
林川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路边往下看了一眼。
山沟里有条小溪,溪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清澈见底。
“这地方你以前来过?”林川问韩磐。
“来过。每年都要跑几趟。”韩磐靠在车门上,拧开矿泉水瓶盖慢慢喝着。
“你进黑鹰多久了?”
韩磐想了想。
“八年了吧。从新兵连出来就进去了。”
林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吃完继续上路。
韩磐话不多,但每回林川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
车子又跑了将近三个小时。
县道变成了盘山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
有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车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择。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
到后来,连土路都看不见了。
松树越来越密,车里暗得跟傍晚似的。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天色慢慢暗下来。
林川心里算着里程和方向——从县城出来到现在,桑塔纳至少跑了四百多公里。
“快到了。”韩磐说了一句。
桑塔纳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道狭窄的山谷横在眼前,谷口立着两座岗亭。
岗亭是水泥砌的,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跟周围的山体颜色一模一样。
没有大门,没有铁栅栏,没有“军事禁区”的牌子。
两条水泥墩子横在路面上,中间留一个车宽的缺口。
水泥墩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长着青苔,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岗亭旁边站着两个哨兵,穿着林地迷彩服,挎着95式步枪。
迷彩服的色调跟周围植被的颜色融在一起,离远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韩磐把车停在水泥墩前面。
一个哨兵走过来,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林川脸上停了一下,快速记下了他的面部特征,然后把视线转向韩磐。
韩磐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翻开核对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川。
这回他的目光在林川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少尉肩章。
他把证件还给韩磐,退后一步,抬手挥了一下。
另一个哨兵弯腰把水泥墩子往旁边挪了半米,桑塔纳从缺口开过去。
车子继续往里开。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着松树和灌木,植被密得看不清山体的岩石。
路是碎石铺的,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营房,没有操场,没有标语牌,没有旗杆。
林川看着车窗外。
他注意到几处异常——左侧崖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它的形状跟周围的岩石不太一样,表面过于平整,边缘有规则的切割痕迹。
右侧山坡上有一片灌木丛,排列得过于整齐,灌木下面的土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新填的。
这些不是天然地貌。
是工事。是伪装过的火力点和观察哨。
桑塔纳又往里开了大概两公里。
山谷忽然开阔了,一片平坦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散落着几栋灰色楼房,楼不高,最高的也就四层,外墙刷着跟崖壁一样的土灰色涂料。
楼与楼之间是碎石路,路边种着松树,树冠把楼房遮得若隐若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是各跑各的。
有人光着膀子在拉单杠,有人蹲在沙地上做俯卧撑,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人,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在报数。
有人背着背囊从训练场那边跑过来,背囊鼓鼓的,少说三十公斤。
林川注意到他们穿的不是普通作训服。
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深灰色作训服,布料比普通的作训服更厚实,膝盖和肘部缝着深色的补强布。
肩膀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军衔,没有臂章,没有任何能判断身份的标志。
只有胸口印着一个鹰头徽章——黑色的鹰头,线条简洁,跟韩磐证件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韩磐把车停在靠外那栋灰楼前面。
这栋楼比刚才路过的几栋都矮,只有两层,外墙刷着跟崖壁一样的土灰色涂料。
墙根底下长着一排矮松,刚好遮住一楼的窗户。
从外面看,跟普通的机关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林川拎着行李袋下了车。
韩磐锁好车门,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朝楼门口偏了偏头。
“走,去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