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噪音比地面听到的大了不止一倍。
林川坐在前座,飞行头盔的隔音耳罩把大部分噪音过滤掉了,但那种低频的震动还是从座椅底板传上来,从尾椎骨一直震到后脑勺。
他的右手握着周期变距杆,左手搭在总距杆上,两只脚踩着脚蹬。
韩峰在后座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了一句:“启动程序。”
林川按照检查单上的顺序开始操作。
启动发动机的开关在头顶面板上,他抬手拨开保险盖,按下启动按钮。
引擎开始转动,转速表指针从零开始缓慢爬升。
当指针越过某个数值后,他把油门杆推到慢车位置。
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舱后面传上来,整架直升机开始轻微震动。
转速继续爬升,进入绿区。
“启动正常。”林川在通话系统里报了一句。
韩峰没说话。
他在后座看着林川的动作,注意到一个细节。
刚才发动机启动时,指针越过某个数值的时候,林川推油门杆的时机卡得极准。
那个数值是启动程序中一个关键的切换点。
推早了发动机会喘振,推晚了启动机会超速。
几分钟后,韩峰在后座缓缓提起总距杆。
旋翼的桨距开始增大,林川感觉到起落架的减震支柱开始伸展,机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离地了。
直升机稳稳悬停在离地三米的高度。
韩峰把总距杆保持在那个位置上,脚蹬轻轻踩了几下修正方向,周期变距杆几乎没有动。
林川透过座舱玻璃看着地面。
三米的悬停高度。
“你来试试。”韩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先保持悬停。”
他说完松开了自己的操纵杆,让前座的林川完全接管。
林川握住总距杆和周期变距杆。
韩峰松手的瞬间,直升机开始晃。
总距杆在他手里微微抖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左手稳住总距杆。
周期变距杆在往左偏。
他极小幅度的往右修正了一点点,往左偏的趋势刚被抵消,机头又开始微微下沉。
他又往后修正了一点,然后机头又往上抬,又往前推一点。
三次修正。
每次的幅度都极小,每次打方向的时机都刚好卡在晃动开始但还没扩大的瞬间。
直升机稳住了。
三米悬停高度。
韩峰在后座没有说话。
刚才林川那三次修正,预判了晃动的方向。
韩峰认识的所有飞行学员里,能在初次上机时做到这一步的,一个都没有。
“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直升机?”韩峰问了一句。
“没有。”林川说,“把理论课上学到的操纵原理用上了。”
韩峰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林川跟自己对比了一下。
他自己学飞的时候,从理论到模拟到实机,整整飞了好几个月才做到首飞。
悬停是最难的科目之一。
多年前他自己第一次做悬停的时候,那天风比今天大,他握住操纵杆之后就拼命跟直升机较劲。
直升机往左偏他就往右打,往右偏就往左打,机头下沉就往后拉,机头上抬就往前推。
然后他越推越狠,越推越晃。
教员在后座把操纵杆接过去,不到十秒钟把直升机稳住了。
教员跟他说,你太较劲,直升机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配合的。
你再这么下去迟早得把自己晃吐。
后来他花了将近半个月才找到那种配合的感觉。
林川用了三次修正就找到了。
操纵延迟的感觉他也摸到了,这个延迟在理论课上讲过。
但讲归讲,真正上手的时候大部分人会本能地用更大的操纵量去弥补延迟,然后越补越大、越补越晃。
林川没有。
韩峰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他只是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了一句:“保持悬停,高度不变。我来加点难度。”
他伸手把总距杆往上提了一点。
直升机开始上升。
林川感觉总距杆的压力增大了。
他看到仪表上的发动机转速表指针从绿区往上跳了一点又往回掉,掉到绿区下沿的时候停住了。
“转速。”韩峰说。
“发动机转速下降,滑油压力正常。总距杆力增大,需要补油门。”林川说。
“那你怎么不补?”
林川的左手从总距杆上移开,握住油门环,往前拧了一点。
“补多了会超转,补少了转速上不去。你刚才拧的那个量,不多不少。”韩峰说。
林川的左手重新握住总距杆,右手在周期变距杆上又修正了两个微小的偏移。
直升机在上升过程中几乎没有晃动。
“悬停——高度稳定。”林川报了一句。
高度表指针停在离地五十米的位置。
“前飞。”韩峰指示道。
林川把周期变距杆往前轻轻推了一点。
机头下沉,机身开始前倾。
他感觉脚下的脚蹬开始有压力变化,左脚在脚蹬上轻轻踩了一点,机身偏转的趋势被抵消了。
空速表指针从零开始慢慢往右爬。
二十,四十,六十。
“左转三十度。”韩峰往左偏了一下操纵杆。
林川把周期变距杆往左压,同时左脚踩下脚蹬。
直升机划了一道平滑的弧线转到新的航向上,机身没有侧滑,高度没有掉。
“右转三十度。”韩峰又往右偏了一下操纵杆。
林川把周期变距杆往右压,右脚踩下脚蹬。同样很稳。
韩峰看着林川做完这两个转弯之后沉默了。
一个第一次上机的新手,能在转弯的时候把压杆和踩舵配平到这种程度的,他在全陆航团的学员里压根没见过。
接下来的将近一小时里,韩峰让林川做了几个基础机动。
水平转弯八次,左右各四次。
第一次转弯的时候操纵杆和脚蹬的配合还有极其细微的延迟,第二次就顺了,第三次开始每一个转弯都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爬升两次,下降两次。
第一次下降的时候总距杆放得稍微快了一点,下降率超出了预定范围,林川立刻修正了。
第二次下降,严丝合缝。
直线飞行三段,每一段都保持了高度和航向的稳定。
韩峰在后座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操纵杆。
林川把直升机重新拉回悬停状态。
高度五十米,航向正北。
他把总距杆稳在当前位置,脚下的脚蹬轻轻踩着,周期变距杆在手里微微调整。
机身几乎纹丝不动。
塔台的通话请求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