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颠了将近两个小时。
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围栏。
围栏大概两米高,上面缠着几道生了锈的铁丝,每隔几米立着一根水泥桩。
围栏外面是一大片被砍伐过的空地,地面上留着拖拉机的履带印和烧焦的树桩。
围栏里面,几排低矮的营房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营房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军用卡车。
训练场在营房后面,障碍场上立着几根独木桥和高板墙,靶场那边的靶壕长满了杂草。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哨兵。
其中一个看见丰田车开过来,抬手示意停车。
周景辉把车停在岗亭前面,摇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去。
哨兵接过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的照片和实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文件,然后把文件塞回文件袋里还给周景辉。
他退后一步,朝另一个哨兵挥了挥手。
车子开进营区。
营区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几排营房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裂了,用胶带粘着。
营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几双胶鞋,鞋底朝上,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巴。
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外国军人正蹲在营房门口抽烟。
有穿丛林迷彩的,有穿沙漠迷彩的,还有穿深蓝色作训服的。
他们的作训服上别着各自国家的国旗臂章。
蹲在最左边那个,穿着丛林迷彩,露出两条花臂。肩膀上别着枫叶国国旗。
旁边那个,穿着沙漠迷彩,正拿匕首在地上划着什么。胸口别着袋鼠国国旗。
还有个靠在营房墙上的,穿着深蓝色作训服,嘴里叼着根草茎。臂章上是高卢鸡的国旗。
丰田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的时候,几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丰田车的牌照上停了一下,又在车里的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继续聊天。
顾正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帮人,连个招呼都不打。”顾正阳说了一句。
“到了这儿,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周景辉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办公楼前面。
“在这儿,想让人多看你一眼,训练场上见真章。”
办公楼比营房稍微新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景辉领着两人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灯。
走廊两边各排着几扇门,行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
里面摆着两张铁皮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和表格。
墙上挂着一面大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参训国家的名单和编号。
一个南美籍中尉坐在靠门的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短袖军衬,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太阳的深棕色,颧骨很高,鼻子有点鹰钩。
他面前摊着一份花名册,正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靠窗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白人上尉。
周景辉走到靠门那张办公桌前面,把文件袋递过去。
“华夏队的。林川,顾正阳。报到。”
那个南美籍中尉接过文件袋拆开,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川和顾正阳,然后低头继续翻。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林川。少尉。黑鹰特种大队。”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川一眼。
“黑鹰。我听说过这个单位。”他偏过头跟旁边的白人上尉说了一句。
白人上尉没抬头,继续翻他的书。
南美中尉转回头,继续翻文件。
他又抬头看了顾正阳一眼,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
“我是洛佩斯中尉,行政教官。旁边那位是麦克上尉,体能教官。”
麦克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先把协议签了。”
文件是英文的,抬头用加粗字体写着“免责协议”几个字。
周景辉从桌上拿起一份翻了翻,他把文件放下来,对林川和顾正阳说:“协议内容我给你们翻译一下。”
“第一,参训期间,学员自愿承担所有训练风险。”
“第二,包括但不限于受伤、致残、死亡。”
“第三,主办方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第四,参训期间一切行动服从教官指令。任何违反命令的行为,立即淘汰。”
“第五,淘汰人员需在二十四小时内离校。”
周景辉说完看着两人。
顾正阳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英语虽然比来之前强了不少,但这份协议里有很多法律术语,他看着费劲。
“每届都签这个?”他抬头问麦克。
麦克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都签。猎人集训办了这么多年,每年都有人躺进医院。”
“去年有个日不落国的学员,索降的时候保险扣松了,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脊椎骨折。”
“现在还躺在伦敦的医院里。”
“前年有个泡菜国的学员,极限体能的时候中暑了,体温升到了快爆表,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醒了。”
“再往前一年,有个南美本地的学员,武装泅渡的时候腿抽筋,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麦克说完看着顾正阳。
“猎人集训有殉职名额。每年都有。今年也不会例外。”
“你们现在签,就代表你们知道这些风险,自愿承担。不签也没关系,我让洛佩斯中尉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顾正阳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林川。
林川从桌上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把文件推回给麦克。
顾正阳深吸了一口气,也拿起笔。
他在签名栏停了一下,然后把名字写上去了。
麦克把两份文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一切行动听哨声。吹哨集合,吹哨开饭,吹哨熄灯。哨声就是命令。”
“现在去营房放东西,下午开始适应性训练。”
两个人拿着号码牌走出办公室。
周景辉跟在后面。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周景辉停下来。
他看着林川和顾正阳,道:“我就不进去了。猎人学校有规定,送训人员报到之后不得在营区逗留。”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川。
“里面是使馆的电话号码。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不过——”
他停了一下。
“最好不要打。打了就说明出事了。”
林川接过信封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周联络官,多谢你的照顾。”
周景辉摆了摆手。
“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上了丰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