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号人走到泥潭边缘。
林川站在泥潭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泥浆很厚,表面那层水光下面是不知道多深的淤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泥潭两侧各站着两个助教,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训练用手雷。
雷耶斯从后面走过来,登上泥潭侧面的高台,他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喇叭。
“低姿匍匐。”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从这边爬到对面。全程保持低姿。谁抬头,谁就撞子弹。”
他指了指泥潭尽头那两挺M60。
“子弹从你们头顶四十公分的位置飞过去。”
“四十公分,就是你们趴着的时候后背到地面的距离。”
“抬一下头,后脑勺就没了。撅一下屁股,脊椎就断了。”
“这不是演习。这两挺机枪里装的是实弹。”
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骗你们的。是空包弹。但空包弹从这个距离打过去,照样能撕开你们的皮肉。”
“去年有个法兰西的学员,在泥潭里抬头了。空包弹打在他头盔上,头盔裂了,脑震荡。在医院躺了好一阵。”
雷耶斯的声音又从喇叭里传出来。
“你们签了生死协议。如果今天有人死在这个泥潭里,猎人学校不承担任何责任。”
“你们的家人不会收到抚恤金,你们的名字不会刻在烈士纪念碑上。”
“你们只会被装进裹尸袋,用货机运回你们自己的国家。”
“这就是猎人集训。不是夏令营,不是交流活动,不是让你们交朋友的地方。”
“受不了的,现在就走。脱下号码布,放到我脚边,然后回营房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有车送你们去机场。”
泥潭边缘安静极了。
有人在犹豫。
一个来自东南亚某国的特种兵往前迈了一步。
越南人,个子瘦小,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什么。
他站在泥潭边缘看着那两挺M60,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胸口的号码布放在地上。
“我退出。”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
雷耶斯没看他。
“还有谁?”
又一个学员从队列里走出来。这次是个非洲国家的。
“我也退出。”他把号码布放在越南人的号码布旁边。
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两分钟,七个学员选择了退出。
他们的号码布被助教捡起来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他们的背囊被卸下来堆在泥潭边上。
他们被带往营房方向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
雷耶斯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人要走吗?”
没有回答。
“很好。”雷耶斯举起手,“都趴下。”
一百多号人同时趴进泥浆里。
顾正阳趴下去的时候泥浆溅了一脸。冰凉黏稠的触感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顺着领口灌进去。
在他旁边,泡菜国那个方脸队员正用手肘撑着泥浆调整姿势。他的动作还算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练这个科目。
德意志队两个人趴在靠左的位置。两个人趴下去之后几乎同时把身体压到最低,动作十分默契。
布雷克趴在顾正阳后面。
他的块头太大,趴下去之后后背离那个四十公分的死亡线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使劲压了压身体,但没什么用。
“把你那该死的背心脱了。”威尔逊趴在他旁边,“你那战术背心撑太高了。”
布雷克把战术背心扯下来扔到一边。
他身上只剩一件湿透的短袖,后背的高度降了一点,但还是很危险。
林川趴在泥潭最右侧的位置。
他调整呼吸,双手撑在泥浆里,身体保持一条直线。
他的后背离四十公分线还有大概半掌的距离。
雷耶斯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预备——”
所有人屏住呼吸。
“开始!”
两挺M60同时开火。
枪声炸开的瞬间,顾正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空包弹从他头顶四十公分的高度平射过去,弹道带着热浪擦过头皮。
他本能地把头往泥浆里埋了埋。
林川在他右前方已经开始往前爬了。
他的匍匐动作很稳,跟平时在训练场上练的一样,手掌落地的一瞬间就发力,小腿交替蹬地,身体贴着泥浆往前滑。
顾正阳跟着他开始爬。
泥浆的阻力比沙子大得多。
每往前爬一步,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别抬头!抬头就挨打!”雷耶斯的声音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你们现在不是在训练场,你们是在战场上!”
“头顶就是敌人的火力压制!谁抬头谁就死!”
一个助教在泥潭边缘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哨子,嘴里骂骂咧咧。走到泥潭中段的时候,他蹲下来朝泥浆里喊道:“快点!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另一个南美籍助教蹲在泥潭边上,用西班牙腔英语吼着:“一群连匍匐都不会的新兵蛋子!”
机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每一次扫射都带着一阵热浪。
一个欧洲队员刚往前爬了几米,膝盖抬得高了点,空包弹打在距离他膝盖不到十公分的泥浆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
他赶紧把膝盖压低,整个人几乎贴平在泥浆里。
下巴蹭着泥浆。
“你这叫低姿匍匐?你这叫低姿游泳!”教官从泥潭边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屁股再翘一点,子弹就替你削下去!”
那个欧洲队员把屁股往下压了压,继续往前爬。
黑人助教站在泥潭那边,手里拿着两枚训练手雷。
他拔掉保险栓,等了一两秒,把手雷往泥潭里扔。
手雷落在距离学员不过几米的泥浆里。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泥水被炸起几米高,冲击波透过泥浆传到胸口。
几个人同时把头埋进泥浆里。
“别慌!手雷炸不死人!”雷耶斯站在高台上吼道,“但弹片崩在身上别找我哭!”
又一个手雷扔进泥潭。
泥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作训服上噼啪响。
顾正阳把头从泥浆里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
“操。”他骂了一声,“不是空包弹吗?怎么还有手雷?”
“他刚才说了。”林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手雷是真的。”
顾正阳没再接话。他把头埋低,继续往前爬。
两个人爬到泥潭中段的时候,右侧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