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训练场边上的土路往河边走。
顾正阳走在林川后面。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腿上的肌肉还在隐隐发酸，白天那场扛圆木深蹲之后泡在泥潭里大半天，还没恢复过来。
“你说他们牵着狗干嘛？”顾正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
“防止有人被冲走。”林川走在前面，“狗在水里鼻子好使。”
顾正阳想了想，没再问了。
走了十来分钟，河岸到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柱，所有人看清了河面。
原本十几米宽的溪流已经暴涨成一道近六十米宽的浑浊激流。
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杂物在水面上翻滚撞击，有些断木有碗口粗，被激流卷着往下游冲，撞在河岸边的石头上。
河水是深褐色的，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和枯枝败叶。
河对岸立着一根铁杆，上面挂着一盏红色信号灯。灯光在雨幕里时隐时现，看着跟鬼火似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河面上扫了一遍。
有人看清了河面的宽度和水流的速度，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把背囊卸下来检查防水袋的密封条，有人蹲在河岸上把鞋带又紧了一遍。
“这条河，往年淹死过人。”雷耶斯走到河岸边上，
“不是开玩笑。是真淹死过。”
“两年前有个南美的学员，游到一半被断木撞中头部，人沉下去就没再浮上来。”
“第二天在下游好几公里的地方找到的。找到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划水的姿势。”
雷耶斯把扩音喇叭递给旁边的助教。他走到队伍前面，用手电筒的光柱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想退出的，现在说。退出的扣十分，但你能活着回去。”
没人说话。
“很好。”雷耶斯把哨子塞进嘴里，吹响了。
第一组学员被助教驱赶着跳进河里。
林川扛着背囊和步枪。背囊里的东西用防水袋封了三层，密封条压得紧紧的。
他踩进齐腰深的水里。小腿上的肌肉被冷水一激，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河泥很松软，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
河底不平，有暗坑。
有个南美学员刚走出去几步就一脚踩进坑里，整个人往下一沉，水漫过了他的胸口。
他赶紧往上蹿了一下，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拍，稳住身子之后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川没有急着扑进水里。
他先往前走了一段，等水深过了腰部，双脚踩不到河底了，才调整呼吸往前一扑。
他用了侧泳。
身体侧着，一只胳膊托枪，另一只手在水下划水，两条腿剪式打水。
激流立刻裹挟着他往下游冲，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力量在把他往河下游的方向拽。
他没有跟水流较劲。
他把身体角度往上倾斜了一点，让划水的力度刚好能抵消水流的下冲力，然后保持着这个节奏，眼睛始终盯着对岸那盏红色信号灯。
河面上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助教们在岸上牵着军犬来回走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在河里挣扎的人。
有人在河中心被水流冲得偏离了方向。
一个欧洲队员的蛙泳姿势被激流打乱了，身体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转，呛了好几口水才重新稳住。
有个东南亚学员游到一半被断木撞中了背囊。
那截断木有腿粗，从上游冲下来的时候速度很快，来不及躲。
闷响一声之后，他的身体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的节奏全乱了。他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
林川游到河中心的时候，激流的速度达到最快。他的侧泳频率往上提了一点，手臂划水幅度加大，腿打水的节奏加快。
就在这时候，他的右前方大概五六米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是那个东南亚学员————刚才被断木撞中背囊的那个。
他的防水袋被断木的锋锐边缘划破了。
背囊进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二十公斤负重在浸水之后重量几乎翻了一倍。
他在水面上扑腾，两只手使劲划水，但身体在往下沉。
他的防毒面具从背囊侧袋里滑出来，瞬间被水流冲走，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的呼救声被水声和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帮……帮我！背囊进水了！”
几道手电筒光柱同时扫向那个方向。
岸上，黑人助教拽紧了狗链子。
那条军犬前爪扒着河岸边缘，朝河中心狂吠。
助教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东南亚学员的位置，但没有跳下水。
在猎人学校，救援意味着淘汰。
那个东南亚学员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点。
水漫过了他的下巴，他使劲仰着头，两只手在水面上拼命划拉。他呛了一口水，咳嗽着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弱了。
林川从侧面靠过去。
水流很急，他的侧泳换成了自由泳。手臂抡起来，两条腿打水的频率往上提了一大截。
他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开始发紧，但他没减速。
他游到那个东南亚学员旁边，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抓住他背囊顶部的提把，手指头穿进提把的扣环里，握紧。
然后用双腿蹬水对抗激流，将他往对岸方向推。
侧泳携带伤员————这个科目他在海训场练过，在武警的水库练过，在黑鹰的泅渡训练里也练过。
但那时候拖的是队友，带的是防水袋完好的背囊。
现在拖的是个背囊进了水、重量翻了一倍的半昏迷的人，水流比任何一次训练都要急。
他的大腿肌肉开始抽筋了。
左腿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被人拿手使劲掐着。每蹬一下水，那块肌肉就抽搐一下。
他咬着牙，把蹬水的频率降下来，用更大的幅度划水来弥补推进力的损失。
岸上的手电筒光柱一直跟着他们。
黑人助教牵着军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他们的位置已经偏离了预定登陆点至少二三十米。
军犬在岸上狂吠，狗链子被拽得笔直。
林川感觉自己的左腿快要抽筋抽废了。那块肌肉从绷紧变成了跳动，一跳一跳的。
他调整蹬水的频率，用腰腹的力量带动双腿，让左腿跟着惯性往前摆而不是主动发力。
他的右手始终抓着那个学员背囊的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