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另一边,其他小组的运输机也陆续降落了。
第一架运输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先下来的不是人,是两副担架。
担架上的学员脸上盖着急救毯,只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胳膊。
顾正阳看着那两副担架被推进医疗室的门,没说话。
第二架运输机下来的人更少。
安德烈从舱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运动眼镜的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缝,他用胶布粘了一下勉强还能戴。
他走到马库斯旁边蹲下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马库斯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对话很简短。
第三架运输机的舱门打开时,先出来的是两个互相搀扶的学员。
一个人的左臂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另一个人的右脚踝裹着厚厚绷带。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从跑道上走过,走到医疗室门口的时候,吊着胳膊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然后转回去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第四架运输机下来的学员里有几个是第八小组在极限体能阶段见过但没说过话的。
那个枫叶国花臂大汉的作训服上多了几个弹孔,不过都被他用作训服的碎布头塞住了。
他扛着步枪从跑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倒是很稳。
“你们组伤亡怎么样?”花臂大汉走到加西亚旁边停下来问了一句。
“零伤亡。”加西亚把雪茄叼回嘴上,“第八小组,全员返回。”
花臂大汉愣了一下。
“零伤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组伤了三个。”
“一个被RPG弹片打中大腿,一个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腕,还有一个在撤退的时候踩进了枯井里。好在都是轻伤,没有殉职。”
“那几个南美小国的组就没这么运气了。”
“有一个组碰上了迫击炮阵地,撤退的时候被覆盖射击,阵亡了俩。还有一个组在清剿建筑的时候被伏击,突击手当场就没了。”
第五架、第六架、第七架运输机依次降落。
第六架运输机货舱门打开的时候,先下来的是两个抬担架的卫生员,担架上的人整张脸都被绷带裹着。
然后是三个自己走下来的学员,他们的作训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走路的姿势僵硬。
第七架运输机下来的人更少,只有四个。
那个领头的阿三国学员手里捏着一面国旗,走到停机坪边上的时候蹲下来把国旗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坐在弹药箱上不说话。
最后三架运输机在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同时降落。
舱门打开之后,先出来的是一批人,然后是第二批,最后一批是担架和裹尸袋。
裹尸袋是墨绿色的帆布材质,拉链从头顶拉到脚底,外面用白色胶布贴着编号。
第八小组的七个人站在停机坪边上,谁都没说话。
裹尸袋被卫生员抬着从跑道上走过的时候,哈立德站起来把自己的雪茄掐灭拿在手里。
加西亚也站起来了,把M60的枪口朝下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枪托上,低头看着地面。
阿卜迪把AKM从脖子上取下来靠在弹药箱上,双手背在身后。
阮文山跛着脚走到停机坪边缘,把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马库斯把医疗记录本合上,低着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短祷文。
顾正阳看着那些裹尸袋越来越远,他想起了出发前雷耶斯说的那句话——有的人可能回不来。
林川没说话,也没有低头。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些裹尸袋一个一个从跑道上抬过去,数着个数。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触及帽檐边缘。
十天。
十个小组。
有人完成了任务,有人没完成。
有人全员返回,有人缺了胳膊,有人在途中就装进了裹尸袋。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跟平时一样在五点半准时响起。
从营房宿舍里涌出来的人明显比之前少了。
林川和顾正阳一前一后走出营房门。
顾正阳边走边系作训服扣子,走到操场中央列队站好的时候才发现雷耶斯已经等在旗杆下了。
光头总教官穿着一身干净的丛林迷彩作训服,袖口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成绩汇总表,厚厚一叠。
几个助教分别站在他身后,每人都夹着各自的登记板。
哨子响了两声。
所有人立正站好。
雷耶斯没有绕弯子。
他把成绩汇总表翻开,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
十个小组,完成清剿任务的小组有七个。
其中完成任务度最高、缴获情报最完整、自身伤亡为零的——第八小组。
队列里有人偏过头往林川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抬起手鼓了两下掌,然后更多人跟着鼓掌,操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加西亚扯开嗓门喊了一声“第八小组”,哈立德跟着起哄,用阿拉伯语喊了句什么。
雷耶斯没管底下的动静,继续往下念。
他宣布个人最高积分时念出一个编号。
然后抬起头说这个学员在二十多天训练里所有科目名列前茅,在实战任务中担任小组指挥,缴获了具备高价值的情报。个人毙敌数字他懒得念了。
综合评定——本届猎人集训最高积分。
林川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作训服袖子上那几道缝补的痕迹在阳光下很显眼。
雷耶斯从口袋里掏出猎人勋章。
黑色的铁质底子,刻着一个猎鹰的头,边缘稍微有些磨痕。
他把勋章别在林川作训服左胸口袋上方。
别好之后用手指头在勋章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扣针卡死了,然后退后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更响亮的掌声,加西亚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
雷耶斯举起手,口哨声和掌声停下来。
他从助教手里接过国旗——那面叠成方方正正的五星红旗。
林川和顾正阳一人牵着国旗一边,把它挂在旗绳上。
国歌从录音机里响起来时,顾正阳的手在发抖。
林川拉动旗绳,红旗在旗杆上慢慢往上升,在亚马逊雨季闷热的风里展开,升上那根最高的旗杆。
顾正阳站在林川旁边仰头看着那面旗。
他在猎人学校待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泥潭里机枪子弹从头顶擦过没哭,催泪弹仓库里熏得快把肺咳出来没哭,扛着湿圆木在水枪扫射下做深蹲时大腿抽筋抽到整个人栽进泥浆里也没哭。
但这面红旗升起来时视野忽然模糊了,眼泪淌了满脸。
他用袖子蹭了一把眼睛,低声骂了句这该死的风真他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