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军用卡车在盘山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野靠在车厢壁上,背囊垫在屁股底下,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马东的旅行包上。
马东把他腿推下去,他又搭上来,来回好几次。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马东把王野的腿从自己包上拨开,“这破路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的,你再晃两下我吐你一身。”
“你晕车?”王野把腿收回来,偏过头看着马东。
马东没好气道:“这破路,左拐右拐上坡下坡,跟坐过山车似的。我在三营开了一年装甲车,什么烂路没走过,就没见过这么能绕的。”
郑军听见马东抱怨,睁开眼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等会儿下了车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咱们。”
“还能有什么。”马东把胳膊搭在车厢栏杆上,“不就是体能测试、射击考核、格斗选拔,这些在特侦连的时候又不是没练过。”
“马哥,你别大意。”王野道,“林川那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让你舒舒服服过关?”
马东想了想,有点道理。
车厢里还坐着二十来个人,都是参加选拔的。
王野扫了一圈。
对面坐着一个一期士官,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
他靠在自己的背囊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闭着眼,呼吸很匀。
旁边坐着一个上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步兵战术学》,正看得入神。
靠尾板那边蹲着几个穿便装的,看年纪应该是去年刚入伍的新兵。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王野收回目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马东。
“马哥,你说这次选拔,能碰上熟人吗?”
“碰不上。”马东道,“特侦连散了之后,各奔东西。能在这儿碰上的,估计没几个。”
“那不一定。”王野活动了一下脚踝,“特侦连出来的人,底子摆在那儿。全军区选拔,特侦连出身的肯定不止咱们三个。”
郑军睁开眼,看了王野一眼。
“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王野咧嘴笑了一下,“是自信。”
郑军:“……”
卡车又颠了大概二十分钟,车速开始慢下来。
车厢外面的光线暗了不少,应该是进了山谷。路边的树枝偶尔刮到车厢的铁皮上。
王野站起来,扶着车厢栏杆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很深,看不见底。
“这地方,够偏的。”王野缩回头,坐回背囊上。
“偏就对了。”马东把帽子推到额头上,“特种部队的选拔基地,能建在县城边上吗?”
车子又往前开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停下来。
车厢外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
王野站起来把背囊甩到肩上。
车厢尾板还没放下来。
有人在外面用什么东西敲了两下车厢的铁皮,声音很重,像是在催。
“操,急什么。”马东嘟囔了一声,把旅行包拎起来。
尾板被放下来了。
光线涌进来的同时,几颗黑乎乎的东西被扔进了车厢。
然后尾板又被拉上了。
王野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圆柱形,手指粗,罐口正在往外喷着白色烟雾。
瓦斯催泪弹。
“操!”王野骂了一声,一把扯起衣领捂住口鼻。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鼻腔里像被人灌了一勺辣椒油,又辣又疼又痒。
马东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接飚出来了。
他用袖子捂住脸,闷声骂了一句:“我操,这他妈是欢迎仪式?”
郑军的反应最快。
他在催泪弹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把作训服的领口扯起来蒙住口鼻,整个人蹲下来,脸埋在两膝之间。
但他的眼睛还是被熏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车厢里好不热闹。
有人从背囊上弹起来,脑袋撞在车厢顶上。
有人从蹲着的地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尾板方向挤。
有人被呛得弯着腰干呕。
“别挤!别挤!”有人喊了一声。
但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往尾板方向涌。
王野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用手撑着车厢壁稳住身体,弯着腰往尾板方向挪。
眼睛被熏得睁不开,他眯着一条缝,勉强看清了尾板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尾板终于被放下来了。
王野跳下车厢的时候脚在尾板边缘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新鲜空气涌进肺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他直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一个山谷里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
空地周围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外面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空地边上搭着几顶军用帐篷,帐篷前面站着几个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人,胸口别着黑鹰徽章。
那些人看着从车厢里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学员,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陆续有人从车厢里跳出来。
马东从车厢里跳出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他蹲在地上咳了好一阵。
“操,这帮人真他妈狠。”马东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下车就扔催泪弹,连口气都不让喘。”
郑军最后一个从车厢里跳出来。
他的状态比马东好一点,但眼睛也是红的。
他蹲在地上把作训服的领口整了整,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林川呢?”郑军问了一句。
王野也往四周看了一圈。
那几个穿深灰色作训服的人里,没有林川。
“应该在别的地方。”王野把背囊甩到肩上,“他不会在这儿接咱们。”
马东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那现在怎么办?站在这儿等着?”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人从帐篷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韩磐把扩音喇叭举到嘴边。
“选拔已经开始。”
“所有人,背上自己的行李。翻过前面那座山,终点是一个人工湖。湖边上插着一面红旗,红旗下面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号码布。拿到号码布的,进入下一轮。”
“限时——三小时。”
“最后到达的十个人,直接淘汰。”
“计时现在开始。”
他把扩音喇叭放下来,转身走回帐篷那边,看都没再看这群人一眼。
空地上的人愣住了。
不是!搞什么啊!
然后有人第一个冲了出去。
是个一期士官,他把背囊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就往山脚方向跑,眨眼间就窜出去几十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百多号人同时动起来,整片空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王野没急着跑。他把背囊的肩带紧了紧,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
“走。”他朝马东和郑军偏了偏头。
三个人同时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