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陡。
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洪水冲出来的碎石沟，沟底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踩上去脚底下直打滑。
沟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条上长着刺，想绕过去根本不可能。
王野跑在最前面，背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二十公斤的负重，加上自己那点行李，少说也有二十五六公斤。
他把腰带扣紧了一点，让胯骨分担一部分重量，然后继续往上冲。
“操，这破路。”马东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比咱们特侦连后山那条路还烂。那条路好歹是土路，这个全是石头，踩上去跟指压板似的。”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郑军跑在马东后面，呼吸还算平稳。
王野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人拉成一条长队，稀稀拉拉的。
最前面那拨大概二十来个人，跟得比较紧。
中间那拨最密，三四十号人挤在一起。
最后面那拨已经落了好几百米，有人跑几步就走一段，明显体力跟不上。
“还有多远？”马东问。
“我咋知道。”王野把目光收回来，“跟着标记跑，总得到头。”
路边的树干上每隔几十米就绑着一根红布条，在枝叶间很显眼。
那是教官提前布置的路线标记，顺着红布条走就不会迷路。
跑了大概两公里，坡度开始变陡。
碎石沟变成了碎石坡，坡度至少有三十度。
脚踩上去，石头往下滑，每往上迈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
王野的呼吸开始变粗了。
他把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吸气。
海拔不算高，但负重爬陡坡，对心肺的考验比平地跑大多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妈的。”马东在后面骂了一声。
“这破路。”郑军喘着气接了一句。
王野没接话。他把步子放小了一点，频率加快了一点，尽量让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不让脚底打滑。
跑了不到三公里，前面有人开始掉队了。
是一个上尉。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队友从他旁边跑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老周，还行不行”。
他摆了摆手，没力气回答。
王野从他旁边跑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个上尉抬起头，目光跟王野碰了一下。
王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跑。
又跑了大概五百米，路边蹲着另一个掉队的。
是个一期士官。
王野从他旁边跑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
他在新兵连的时候也吐过，吐完继续跑，跑完又吐了一次。
后来练得多了就不吐了，身体适应了那种强度。
跑到四公里的时候，前面的路忽然变窄了。
碎石坡变成了岩壁，高度大概七八米，几乎是垂直的。
岩壁上有些凸起的石头和裂缝，勉强能抓手踩脚。
两侧是灌木丛，枝条密得钻不进去。
有人试图从灌木丛里绕过去，钻了几米就退出来了。
枝条上的刺扎得人受不了。
“走这边。”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王野挤到岩壁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岩壁不算高，但几乎垂直，表面风化得厉害，很多石头一抠就碎。
爬的时候不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块石头上，得分散着力点，手脚并用往上攀。
他把背囊的肩带又紧了紧，让背囊贴紧后背，不让它晃。
然后右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试了试承重。
他借力往上拉，左脚踩进一道裂缝里，身体贴着岩壁往上移。
爬了大概三四米，右脚踩的那块石头碎了。
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
他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另一块石头，身体挂在岩壁上晃了两下。
马东在下面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王野咬着牙，右脚重新找位置。
他往上抬了抬脚，踩到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面上。然后借力往上拉，右手够到了岩壁顶部的一块石头。
他两只手撑住岩壁顶部，腰腹发力，把身体拉上去。
右膝盖顶住岩壁边缘，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趴在岩壁顶上大口喘气，然后探出身子往下看。
马东正往上爬。
他的爬法比王野更粗暴，不太挑石头，抓住什么算什么。
有几块石头被他掰碎了往下掉，砸在下面的郑军头盔上，郑军骂了一声。
“你他妈看着点！”郑军仰头喊。
“看着呢看着呢！”马东头也不回。
他爬到王野刚才踩碎石头的位置，停了一下，用脚探了探周围，找到一块结实的石头踩上去，然后继续往上爬。
翻上岩壁的时候，他趴在王野旁边大口喘气。
“妈的，这破石头，一踩就碎。”
郑军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的爬法比马东稳得多，每一步都先试一下承重，确认结实了才发力。爬到顶的时候呼吸还算平稳，只是额头上全是汗。
三个人蹲在岩壁顶上喘了几口气。
王野站起来往前看。
前面是一段长长的下坡，坡度比上坡还陡，路面全是碎石子，踩上去滑得要命。
有人已经开始往下跑了，跑得快的已经冲出去好几百米。
“走。”王野把背囊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下跑。
下坡比上坡难跑。
王野把步子放小，频率加快，身体重心往后压，尽量让每一步都踩实。
跑到下坡中段的时候，前面有人摔了。
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年纪应该是去年刚入伍的新兵。
他跑得太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栽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滑了将近两米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咬着牙继续往下跑。
王野从他旁边跑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下到底的时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路。
王野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抗议。他咬着牙，把速度提起来，继续往前冲。
终点的人工湖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王野已经跑了将近两个小时。
湖边上插着一面红旗，红旗下面放着一个木箱子，箱盖开着，里面码着一叠号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