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修鞋。”林川把一只脚踩在修鞋摊的木箱上,目光却一直瞟着菜市场门口的方向。
修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他看了林川一眼:“你这鞋好好的,修啥?”
“鞋底磨了,加个掌。”林川把脚放下来,坐到修鞋摊的小马扎上,压低声音问,“老师傅,问你个事。”
老头一边拆鞋底一边嗯了一声。
“菜市场门口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来的?”
老头抬头往菜市场门口看了一眼,道:“你说那个小要饭的?来了有三四天了。以前没见过,这几天突然冒出来的。”
“就他一个?”
“不止。”老头摇了摇头,“街那头还有一个。信用社门口有一个。汽车站那边也有。”
“这两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些小要饭的,以前从没见过。”
林川朝老头说的方向看了看。
“这些孩子都是一个地方来的?”
“不知道。我哪有闲心问这个。”老头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你这鞋底还好好的,不用加掌。给一块钱就行了。”
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老头,站起来往东街走去。
走到信用社门口的时候,他果然又看到了一个孩子。
这次是个女孩。
女孩也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
她身上的衣服也很破旧,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大人的拖鞋,鞋码明显大了好几号,用一根麻绳绑在脚背上才勉强不掉。
女孩的表情跟那个男孩一模一样,都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人拎着塑料袋从信用社里出来。看到蹲着的女孩,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过去。
“小妹妹,吃饼干吗?”
女孩摇了摇头。
年轻人把饼干放在缸子旁边走了。
女孩没有动那包饼干。
林川继续往东走。
汽车站门口,第三个孩子。
也是个男孩,年纪跟前面两个差不多大。
男孩蹲在汽车站的台阶下面,面前也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一个拎着行李的打工妹从车站里出来,看到男孩,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渴不渴?喝点水。”
男孩摇了摇头。
打工妹把水放在台阶上走了。
男孩看着那瓶水,没有伸手去拿。
林川站在车站门口,观察了一圈车站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川发现那个蹲在台阶下面的男孩,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往车站售票窗口的方向看一眼。
是那种有目标的、快速的扫一眼,然后立刻把头低下去。
林川顺着男孩的视线往售票窗口方向看。
窗口旁边的墙角下蹲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蹲在墙角抽烟,看起来像是在等车。
林川注意到,这个男人每隔一会儿就会往男孩的方向看一眼。
而且他的目光明显带着一种监视。
林川不动声色地往车站外面走。
走到广场拐角的时候,他碰到了王野。
“你看到了?”王野压低声音问。
“看到了。”林川道,“四个。你还在哪看到了?”
“医院门口。”王野道,“我数了一下,这条街上至少有五六个这样的孩子。”
“年龄都差不多?”
“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全是男孩,只有一个女孩。”王野往车站方向看了一眼,“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只要钱,不要吃的喝的。”
“正常的乞丐孩子不会拒绝吃的。”林川道。
“对。正常乞讨的孩子,饿了一天,有人给馒头肯定接。但他们不要。不光是馒头饼干,连水都不要。”王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不是在讨钱,这是在……”
“在完成任务。”林川接过话头,“有人在背后控制他们。”
王野点了一下头:“每人一个搪瓷缸子,每人一个固定位置。”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每个人的行为模式一模一样。连蹲着的姿势都差不多。”
“他们被训练过。”林川道,“那个蹲姿,两只手抱膝盖,低着头,不东张西望。这是有人教他们怎么蹲、怎么看人、怎么收钱。”
“还有那个只要钱不要食物的规矩。也是有人教的。控制他们的人要的是钱,不是食物。孩子收了食物回去交不了差。”
林川往车站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个蹲在墙角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那里。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附近有成年人在盯着?”林川问。
王野点了点头:“看到了。”
“陈小树会不会在他们手里?”王野问。
“有可能。但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镇上了。”林川道,“这帮人是有组织的。”
“他们敢在大白天把这么多孩子放在集镇上乞讨,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而且你看这些孩子的状态。”林川指着台阶下面那个男孩,“那种麻木,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他们应该干这行有一阵了,而且这些孩子……多半不是自愿的。”
王野看着那些蹲在街边的孩子,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孩子必须尽快解救。”王野道,“多拖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的罪。”
“不光是这些孩子。”林川道,“陈小树可能也在这条线上。但是不能打草惊蛇。”
“不能?你打算怎么做?”
“先摸清楚控制他们的人有多少,在什么位置,交接钱的时间是几点。摸清楚之后,再一把全端掉。”
两个人在车站广场对面的屋檐下找了块阴凉地,靠墙站着。
林川看着车站台阶下面那个男孩。
男孩还蹲在那里。
搪瓷缸子里的纸币比刚才多了几张,但男孩的头还是低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王野压低声音道:“这些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同一个方向看一眼。”
林川道,“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蹲的位置。”
“对。我刚才在东街那边也发现了。医院门口那个孩子,每隔五六分钟就往巷口看一眼。巷口蹲着个穿蓝布衫的男的。”
“信用社门口呢?”
“也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车后架上绑着个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收废品的。但他那辆自行车从头到尾没动过,编织袋也是空的。”
四个乞讨点,四个监控者。
每个监控者都伪装成不同的身份,等车的、收废品的、闲逛的。
伪装手法不算高明,但在石板镇这种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够糊弄大多数人了。
“他们分工很明确。”林川道,“孩子负责讨钱,监控者负责盯梢。孩子不敢跑,也不敢偷藏钱。”
“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