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个男孩。”林川指了指车站台阶下面的男孩，“刚才有个路人给了他五毛钱，他把钱放进缸子里的时候，手指头在缸子边上停了一下。”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五毛钱藏起来。但他往西南角看了一眼之后，还是把钱放进了缸子里。”
王野顺着林川说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好也在往男孩的方向看。
男孩立刻把头低得更低了。
“操。”王野骂了一声，“这帮孙子是把孩子当牲口使。”
林川看了眼时间。
从他们站在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
所有孩子手里的搪瓷缸子，每隔半个小时左右就会被清空一次。
孩子在固定时间自己站起来，走到监控者所在的位置，把缸子里的钱倒进监控者手里的布袋里，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蹲着。
“他们在算账。”林川道。
“什么？”
“每半个小时收一次钱，是为了防止孩子偷藏。时间一长，缸子里的钱多了，孩子就容易起心思。”
“半个小时收一次，每次金额不大，孩子就算藏了一两张，他们也能大概估算出来。”
王野点了一下头：“而且孩子自己走过去，看起来就像去找大人要水喝或者要零钱。路人根本不会注意。”
林川往车站西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收钱的频率说明他们怕出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集市上的人流开始慢慢稀疏了。
林川又看了眼时间，从他们站在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
在这期间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共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半个小时前。他慢悠悠地走到车站西南角的巷口，跟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没有交谈。
鸭舌帽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第二次是在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信用社门口的巷子里。
那个推着自行车的收废品的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继续往下一个点走。
第三次是在刚才，他从医院方向走过来。
“四个点的钱全在他身上了。”王野道，“这个人应该是小头目。四个监控者负责盯各自的点，他负责统一收钱。”
林川道，“从车站开始，沿着主街往西走，经信用社、菜市场，最后到汽车站。收完一圈就消失。”
“他每次消失是往哪个方向？”
“西边。过了车站再往前走就是镇子边缘了，那边有一片老房子。”
“窝点可能就在那片老房子里。”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绕路。”林川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先别急着下结论。再看看。”
下午两点半。
石板镇主街上的人流又少了一些。
菜市场门口的男孩还是蹲在那里。
林川正打算跟王野说换一个观察点，忽然看到那个男孩动了一下。
男孩飞快地在缸子里抓了一把，然后把手塞进了裤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如果不是林川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王野也看到了。
林川看向菜市场对面的巷口。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迈开步子往菜市场门口走去。
男孩还没发现男人过来了。
他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左手抱着膝盖，右手揣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中年男人走到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了。
中年男人没说话。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男孩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裤兜里拽了出来。
男孩的手里拿着一张五毛钱纸币。
“啪！”
中年男人一巴掌扇在男孩脸上。
男孩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上。
旁边几个路人被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
中年男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一只手揪住男孩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男人语气异常凶狠，“每次都藏，每次都藏！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瞎？”
男孩浑身发抖。
“我……我没有……”
“啪！”
又是一巴掌。
“还嘴硬？这五毛钱是哪里来的？”男人把那五毛钱从男孩手里抠出来。
男孩哭道：“叔……我错了……”
“错了？错了就完了？”男人把搪瓷缸子重新放回男孩面前，又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
“给老子跪好！再让老子看到你藏钱，打断你的腿！”
男孩重新蹲好，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他不敢再哭了。
菜市场门口的几个路人小声议论了几句，然后就各自散开了。
没有人上前阻止，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在这条街上，大人打孩子，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王野的脸色比他难看得多。
“光天化日之下打孩子，路人都不管。这帮孙子嚣张惯了。”
“不光是嚣张。”林川道，“他们选石板镇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石板镇处在三个县的交界处，行政管辖边界模糊。镇上只有一个派出所，警力有限，管不了这么大一个集市。”
“而且这种跨县域的乡镇，外地人口流动大，本地人对陌生人见怪不怪。”
“一群孩子在街上讨钱，本地人最多以为是外地来的乞丐，根本不会往拐卖的方向想。”
王野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敢把这么多孩子同时放在街上。他们知道，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只要不闹出大事，基本没人会管。”
“他们选孩子也有讲究。”林川继续说道，“年纪都是六七岁，身高体型差不多。”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跑不远，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从哪来的。”
“就算有人问，他们也不敢说真话。”
王野看着菜市场门口那个还在发抖的男孩：“刚才那个藏钱的孩子，偷藏五毛钱就挨了两巴掌。平时肯定没少挨打。”
林川道：“这孩子以前也藏过，每次都被抓到了。这帮人对孩子的控制已经形成了很成熟的机制，连孩子的小动作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