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示意他停下,然后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
“看见那棵树没?”林川问道。
“看到了。”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从上面摔下来,右胳膊脱臼,脸上蹭掉一大块皮。”
“我爷爷没管我。他站在树底下,让我自己爬回上去。”
王野愣住了。
林川继续道:“我那时候六岁。最后还是自己扒着树干,一点一点蹭上去的。”
“后来我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人从哪摔的,就得从哪爬起来。”
王野沉默了。
“今天这些乡亲说我可惜,我理解。”
“他们没见过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样子,也没见过我在猎人学校是怎么活下来的。”林川道。
“他们只看见我坐着轮椅,这不怪他们。”
“可我自己知道,我离回部队,只差时间。”
王野道:“行,这话我记着了。”
正说着,张翠花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出来。
“川儿,药熬好了,趁热喝。”
“妈,放石桌上吧,我一会儿喝。”林川道。
“一会儿就凉了。妈端着,你慢慢喝。”张翠花坚持道。
林川不再推辞,一口口喝完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苦不苦?”张翠花问。
“不苦。”林川道。
“你打小喝药就不喊苦,都说药苦,就你跟没事人一样。”张翠花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林川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等我能下地了,帮你去村东头地里掰玉米。”林川道。
“你好了再说。家里不缺你这点力气。”张翠花道,“你给妈好利索了,就是最大的力气。”
午后,村里的孩子们又来了。
他们扒在门框上,怯生生地往里看。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鼓起勇气,走到轮椅前,仰头问:“林川哥,你真的杀过坏人吗?”
“大虎!别乱问!”后面一个妇人赶紧呵斥。
林川对那孩子道:“杀没杀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该保护的人。”
“那你害怕不?”另一个小女孩问。
“怕。”林川道,“谁都会怕。可你是解放军,怕也得往上冲。”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一个个眼睛都亮亮的。
“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大虎挺起胸脯。
“行。”林川点头,“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围观的乡亲发出一阵哄笑。
王野低声道:“你挺会哄孩子啊。”
“实话。”林川道,“当兵又帅又光荣,适合那帮小子。”
“得了吧,你现在这造型,帅不了。”王野损他。
林川也不恼:“你嫉妒。”
“我嫉妒个锤子!”王野嘴硬。
韩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两人斗嘴,嘴角翘了起来。
王野和韩磐在林家又待了整整一天。
王野一晚上没怎么睡。
地铺铺得厚实,林家的棉被也暖和,可他翻过来覆过去,总也睡不着。他侧头看向炕上.
林川侧躺着,呼吸很轻。
“川子。”王野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川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别装睡。”王野又道。
隔了一会儿,林川才开口:“你吵得我睡不着。”
王野翻了个身,面朝他道:“我明天就得回队了。”
“知道。”林川道。
“我这一走,你再想找人抬杠都找不着了。”王野道。
“我不缺抬杠的人。”林川道,“你走我还清静呢。”
王野哼了一声:“嘴硬。你现在连炕都下不利索,清静个屁。”
韩磐被两人吵醒,低声道:“几点了?你俩还让不让人睡?”
“你睡你的。”王野道,“我跟他再说两句。”
韩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赶紧说。”
王野又安静了一会儿。
“川子,我明天回去之后,你一个人在这屋里,夜里要喝水怎么办?”王野问。
“炕头放个暖壶,我自己能倒。”林川道。
“你要上厕所呢?你腰使不上劲,蹲下去都费劲。”王野道。
“妈在院里,我喊一声就行。”林川道。
“你喊得出口吗?就你那个性子,憋死也不肯喊人。”王野道。
林川没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王野急了。
“听见了。”林川道,“你自己不睡,还折腾我。明天还要开几百公里,你开得动吗?”
“就这点路,我不当回事。”王野道。
韩磐从被子里探出头:“王野,你再不睡,明天车你来开,我坐后头睡。”
“行啊,我开就我开。”王野道。
“你俩赶紧闭嘴。”韩磐把被子重新蒙上。
屋里又静下来。
林川看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回去之后,别跟马东他们吵,队长这个位子,你要坐稳。”
王野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你少操这心。我是谁?特侦连出来的,还怕那帮小子翻天?”
“马东服你,郑军服你,段鹏也服你。”林川道,“但你别把自己当临时工。”
“我知道。”王野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放心养伤,队里我给你带得嗷嗷叫。等你回去,我功成身退。”
“别退。”林川道,“我回去,你也不能走。黑鹰需要你。”
王野鼻子一酸,道:“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说这些肉麻话。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翠花就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她天不亮就起了床。
林大柱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把院子洒扫了一遍。
王野和韩磐把地铺叠得整整齐齐,又把林川的康复计划和药品清单重新核了一遍。
“这个药,饭后半小时吃,一天三次。”韩磐把一个药瓶摆在窗台上,“我跟婶子说过了,她会盯着的。”
“不用你操心。”林川道。
“你少说一句。”韩磐没理他,继续整理,“康复训练的册子我放桌上了,每天必须做,不能偷懒。”
“我是那种偷懒的人?”林川道。
“你不是偷懒的人,你是加练的人。”韩磐转过身看他,“宋老师说过,宁可不做,不能多做。你要是自己偷着加量,我立马杀回来。”
林川笑了一下,道:“你比医生还啰嗦。”
王野从外面进来,拎着两桶水。
“川子,我昨天给村支书说,让人隔三差五过来看看你。村支书答应了,说会安排人。”王野道。
“我不需要。”林川道。
“你需要不需要,等你好了再跟我说。”王野把水桶放下,“现在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