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几拨人。
有拎着鸡蛋来的，有提着一篮白菜来的，还有个本家堂婶端着一碗刚炸好的油糕，说什么也要让林川趁热吃。
“川儿，婶子看着你长大的。那年你上高中，还是俺家你德顺叔用自行车把你捎到镇上的。”堂婶把碗往林川手里塞。
“这可好，当兵不到两年，拿了一等功。俺家德顺听说以后，在矿上逢人就讲，说林川是他看着长大的！”
林川接过碗，道：“婶子，油糕我收下，回头我好了，去您家看德顺叔。”
“好好好！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堂婶上下打量着他，神色一下子暗了下去，“川儿，婶子问你句话，你别嫌婶子多嘴。”
“您说。”
“你这腿……能好不？”堂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村里有人瞎传，说你后半辈子都得坐这车，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得可怕。
张翠花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林大柱坐在门槛上，后背明显一僵。
王野脸色变了，刚要张嘴，被韩磐从后面拉了一把。
林川看着堂婶，道：“婶子，我的腿没事。是背被楼板砸了一下，骨头裂了。”
“那……那能好不？”
“能。”林川道，“我又不缺胳膊少腿。医生说了，骨头长好，人就能站起来。”
“现在坐轮椅，是因为还不能使力，不是残废。”
他说完话，张翠花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堂婶赶紧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婶子就是问问，你心里别多想。”
“不多想。”林川道，“我林川就是回来养伤的。”
堂婶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王野把林川推进西屋。
韩磐帮着张翠花把晚饭摆上桌。
饭菜很丰盛，有林川爱吃的腌菜炖豆腐，也有王野和韩磐能吃得惯的大肉片炖粉条。
可桌子上的气氛却很沉闷。
张翠花坐在林川旁边，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问他喝不喝汤。
“妈，我自己能吃。”林川有些无奈。
“你吃你的，妈给你夹。”张翠花说着，又往他碗里放了两块瘦肉。
王野和韩磐对视一眼，低头吃饭不说话。
林川放下筷子，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
“爸，妈，你俩别这样。”他道。
“哪样？”林大柱声音硬邦邦的。
“我回来是养伤，不是让你们伺候病人。”林川道，“你们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别一天到晚围着我转。”
林大柱低下头没说话。
张翠花把碗往前一推，道：“妈没围着你转，妈就是……就是看你在家，心里踏实。”
“我知道。”林川道，“可你们要是天天红着眼圈看我，这伤我也养不踏实。”
张翠花抬头，想挤出个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川儿，妈没别的意思。妈就是……”她半天才接上，“妈就是心疼。”
林川伸出手，按住母亲的手背。
“妈，你别哭。”林川道，“你儿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伤，算个啥。”
张翠花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你是真的差点死在外面啊！”
林大柱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行了！哭啥哭！儿子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张翠花被他这一吼，眼泪倒是止住了些，但一抽一抽地，连筷子都握不住。
林川看看父亲，轻声道：“爸，你也别吼妈。妈这是高兴。”
“高兴就高兴，哭什么。”林大柱别过脸去。
林川看见父亲的眼角也湿了。
他迅速抹了一把，站起身去灶房盛汤，再回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王野，韩磐，你俩吃，别客气。”林大柱把汤碗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农村菜，不比你们部队食堂，将就吃。”
“叔，这菜比部队食堂强多了。”王野赶紧接话，“尤其这粉条，我连汤都想给喝喽。”
韩磐也道：“婶子手艺好。这腌菜比我老家做的香。”
张翠花这才缓过来，道：“喜欢就多吃。明天婶子给你们做粘豆包。”
晚饭后，王野和韩磐在外屋打地铺。
林川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川子。”王野翻了个身，面朝他。
“嗯。”
“你爹娘，是真疼你。”王野道。
林川道：“我知道。”
“我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没事。可看这样，他们比我不知道消息的时候还难受。”林川低声道。
韩磐这时候也开口了：“你这一身伤，自己还没站直呢，先顾着他们的情绪。林川，你累不累？”
林川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累也得受着。我是他们生的，我躺一天，他们惦记一天。我要是垮了，他们比我先垮。”
王野道：“那你就快点好。等你好了，人往那儿一站，比你劝一百句都管用。”
林川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又围了不少人。
几个老人拄着拐杖，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睛时不时往林川家大门里看。
有孩子骑在墙头上，被自家大人喊下来。
林川被王野推到院子里透气。
“林川。”墙外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朝他招手，“我是你三叔公家的老表！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老表好。”林川点头。
“你看这孩子，多有礼数。都伤成这样了，还跟人问好。”旁边一个老太太感慨道。
另一个老汉接话：“可不嘛。他爷爷当年打仗回来，也是这样。见了人就笑，说没事没事。”
“可惜了。”老太太低声道，“多好的后生，才二十出头吧？这要是好不了，往后日子可咋过。”
“别瞎说！人家是功臣，国家管着呢。”老汉用胳膊肘捅她一下。
“我就是瞅着心疼。他爹妈不容易，供出来个军官儿子，结果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王野推着林川往院里多走了几步，低声道：“这帮人，闲话说起来没完。”
林川却道：“他们也是好意。农村人，不会说漂亮话。”
“那也不能咒你。”
“不算咒。”林川笑了笑，“我要是真站不起来，他们说的就是实话。”
王野脚步一停：“你瞎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