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闹剧散去，林清月的哭嚎声远了，海风重新变得干净。
林青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渡。
她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珠子给了，诚意到了，球在他脚下。
可沈渡只是把玩着那枚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林青棠等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他不想说，或者说，不想这么快说行。
“沈老板若觉得这桩买卖不划算，珠子退给我便是。”林青棠伸出手，语气平淡，“我林青棠从不强人所难。”
沈渡低头看了看她摊开的掌心，忽然笑了。
“林姑娘急什么？”
“不急。”林青棠收回手，“只是我时间有限，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沈老板不愿意，我另寻门路便是。”
沈渡眯了眯眼。
这丫头，倒是真敢撂脸子。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三下四，求着他办事。可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流放罪臣之女，却能在给出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子之后，说收就收，半点不拖泥带水。
“你就不怕我拿了珠子不办事？”
“怕。”林青棠坦然道，“但我更怕浪费时间。沈老板若是个言而无信之人，张掌柜不会跟你做多年生意。”
沈渡看了她半晌，忽然将折扇敲在掌心。
“珠子我收了。”
林青棠眼神一亮。
“但消息，不是现在给。”沈渡话锋一转，“我需要在你这岛上住几日，看看你的货，验验成色。若一切如张掌柜所说，我不介意跟林姑娘做长期买卖。至于你想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等我觉得你值得信任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林青棠沉默了两息。
她听懂了。这人是在试探她，或者说，在观察她。
一个流放罪臣的女儿，突然打听林家军的事，搁谁身上都会起疑。沈渡肯留下来，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但他不急着给，是想确认她的目的和底细。
聪明人。
“行。”林青棠干脆点头，“客房我给你备着，饭食按最好的来。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地方庙小，怕委屈了沈老板。”
“无妨。”沈渡收起折扇，嘴角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本公子不挑。”
他说不挑，林青棠也没当真。
当晚，她让李兰芝将三房后院那间最干净的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换来的细棉被褥，又让张大力送了一壶好酒过去。
“娘，这人身份不简单，招待好了。”
李兰芝有些担忧：“棠儿，让个外男住在咱们家里，这……”
“放心，有陈大哥盯着呢。”
陈峰靠在门框上，闻言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他对沈渡的态度，谈不上敌意，但那双黑沉的眼始终带着警惕。
林青棠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翌日清晨。
林青棠照例带着林荣海去海边查看潮汐，回来时，却见沈渡已经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手里拿着折扇，正慢悠悠地打量着整个雨花村。
他看了许久。
从远处新开垦的红薯地，到晒谷场上一排排整齐的鱼干架，再到百草堂门口进进出出忙碌的村民。
“林姑娘。”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开口。
“沈老板起得早。”林青棠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些，”沈渡用折扇指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啊。”林青棠侧头看他，“怎么，瞧不起我？”
沈渡转过头，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微微挑眉。
“半年前，这里还是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穷窝。”他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带着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放犯，硬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若说'瞧得起'三个字，未免太轻了。”
林青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分得清恭维和试探。这人每句话都在套她的底细。
“沈老板若想看货，我让张大哥带你去库房。”
“不急。”沈渡收回折扇，转身面向她，“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
“让这些人心甘情愿跟着你卖命。”沈渡的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搬货的村民身上，他们见到林青棠时，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和敬意，“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倒像看……”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
林青棠却听懂了。
“沈老板想说，像看一个主将？”
沈渡眸光微动，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你倒是不避讳。”
“有什么好避讳的？”林青棠蹲下身，将林荣海背篓里的海螺倒出来，一边拣一边说，“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活下去。这道理简单得很，跟什么将不将的没关系。”
“简单？”沈渡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只海螺端详，“你打退了海盗，斗倒了恶霸，还把一个村子的经济盘活了。这要是简单，天底下就没有难事了。”
“沈老板消息倒灵通。”
“做生意的人，耳朵得灵。”沈渡将海螺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我听了半年你的事，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了，只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趣。”
林青棠站起身，抱着一筐海螺往回走。
“沈老板觉得有趣就好，别觉得无聊就行。我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沈渡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亲自来？”
“好奇。”林青棠头也不回，“但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住着，迟早会让我知道。”
沈渡脚步一顿。
这丫头的嗅觉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他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那对父子托付给他的事，他得亲眼确认。一个被他们形容为“体弱多病、怯懦胆小”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那对父子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你不怕我是来者不善？”沈渡问。
林青棠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