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到底没能高兴太久。
他在富察褚英院中陪了大半日,亲自问过府医,又赏了不少补品。待最初那阵即将为人父的喜悦稍稍平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离开正院时,青樱泛红的眼眶。
昨夜他还握着青樱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她才是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今日却在得知褚英有孕后,将她抛在原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弘历心中生出几分愧疚,当晚便再次去了青樱院中。
青樱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许久也没有翻动一页。
听见弘历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淡淡问了一句:“王爷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还是亲亲热热的“弘历哥哥”,今日便成了疏远客气的“王爷”。
弘历自然听得出她在赌气。
他走到青樱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在生我的气?”
青樱想将手抽回来,却没有真的用力。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富察格格怀的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王爷高兴也是应该的。”
“褚英是皇阿玛赐下的试婚格格,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弘历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做父亲,一时高兴,才没顾上你的感受。”
青樱低下头,眼中已有泪光。
“你昨日还说,将第一夜留给了我。今日听说她已经有孕两个月,便立刻丢下我走了。”
弘历一时有些尴尬。
那句“第一夜”究竟经不经得起细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只是昨夜情意正浓,说出口时哪里想得到富察褚英会在第二日便传出身孕?
他轻咳一声,避开了初夜的话题。
“孩子是意外,你才是我自己选的人。”
“青樱,你该明白,我对旁人不过是责任,对你才是真心。”
青樱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你如今有福晋、有侧福晋,还有褚英与高格格。往后府中只会有更多人,我又算什么?”
“你自然与她们不同。”
弘历将她揽入怀中,好一番轻声安慰,又许诺等将来有了机会,一定会抬高她的名分。
青樱原本便舍不得真的与他置气。
听着一句句“只有你不同”“我心里认定的人是你”,她心中的委屈渐渐散去,又重新靠进了弘历怀里。
第二日再去正院请安时,她眉眼间已经恢复了从容。
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笃定。
弘历在意富察褚英腹中的孩子又如何?
男人看重子嗣,本就是寻常事。
等孩子的事过去,他终究还是会回到她身边。
毕竟,她才是弘历哥哥心里真正的妻子。
旁人拥有的,不过是名分。
她拥有的,才是感情。
知意听完青黛带回来的消息,只默默吃了一块糕点。
弘历哄人的本事不错。
青樱自我安慰的本事更好。
这两个人能彼此认定,倒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天作之合。
西二所的日子就这样渐渐安定下来。
几位新入府的女眷中,高晞月与富察琅嬅走得最近。
高晞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幼被父母兄姐宠着长大,性情虽然骄纵,却并不十分难相处。她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爱吃甜食,也爱听些新鲜趣事。
富察琅嬅为人端庄,待人周全。见高晞月年纪小,性情又直来直去,便愿意多照顾她几分。
今日赏一碟新制的点心,明日送两匹颜色鲜嫩的衣料。高晞月缺什么,还没开口,福晋院中便已经让人送了过去。
高晞月投桃报李,也时常往正院跑。
她说话直接,有时被素练提醒失言,也不恼,只拉着琅嬅的手笑。
“福晋别怪我,我从小便不会拐弯抹角。若真哪里说错了,您直接告诉我便是。”
琅嬅看她一派坦然,也忍不住笑。
“你既唤我一声福晋,我自然会照看你。”
两人相处得颇为亲近。
高晞月本就不爱压抑性子,有嫡福晋护着,更是过得恣意潇洒。今日去园子里赏花,明日让厨房琢磨新点心,偶尔得了好东西,还知道先送一份到正院。
她不是没有争宠的心思,却也并不觉得亲近福晋是什么丢脸的事。
福晋是西二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与福晋处好关系,本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青樱对此却十分不屑。
入府之前,她的额娘曾反复叮嘱,让她一定要与福晋和睦相处。
“你如今只是格格,入府后吃穿用度都握在福晋手中。宝亲王纵然与你有情分,也不能时时盯着后宅。你若处处与福晋为难,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青樱当时没有反驳,心中却并未真正听进去。
在她看来,富察琅嬅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偷。
若不是皇上突然反对,若不是富察氏趁机顶替,如今福晋之位本该属于她。
富察琅嬅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从她手中偷走的。
更何况,巴巴地讨好当家主母,本就是妾室才会做的事。
她虽然名义上只是格格,却是弘历亲手选中的妻子,是弘历哥哥心中认定的人。
她与那些为了荣宠伏低做小的女人,自然不同。
所以每次见到富察琅嬅,青樱虽然不至于公然失礼,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高傲。
行礼慢上半拍。
说话总透着疏离。
富察琅嬅若赏赐些什么,她虽会接下,神情却仿佛是在迁就对方的示好。
知意在一旁看了几回,渐渐有些佩服。
青樱只是个格格,却总能用神情让人误以为,坐在上首的富察琅嬅才是那个需要小心讨好她的人。
富察琅嬅不可能感觉不到。
只是她刚刚入府,还没与王爷圆房,褚英又有了身孕,不愿此时便与弘历放在心上的青樱起冲突,便始终维持着表面和气。
高晞月却没有她那么好的耐性。
几次看见青樱对福晋态度冷淡,她都忍不住撇嘴。
“不过是个格格,倒比侧福晋的架子还大。”
这话传到知意耳中时,她正在翻看哥哥让人送来的信。
她闻言头也不抬。
“别人的事,少议论。”
白芷连忙闭嘴。
知意却在心中补了一句——
至少暂时少议论。
等哪天真打起来,再看热闹也不迟。
明面上送来的书信皆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并不会写什么要紧之事。
两人早已约定:凡有要事,皆写成字条放入空间之中,由对方自行取阅。
如此一来,既不惹人注意,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没过多久,内务府送来八名新分配的宫女。
这些宫女年纪大多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都学过宫中规矩,先送来给福晋过目,再由府中女眷各自挑选。
富察琅嬅让人将她们带到正院。
八个姑娘穿着相同的宫装,并排站在廊下,低眉顺目,等着主子挑选。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目光逐一从几人身上掠过。
八人中,最出众的是站在最前面的莲心。
莲心容貌清秀,举止稳重,回答问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礼数也无可挑剔。更难得的是,她识得不少字,针线与茶水上的本事都不错。
琅嬅只问了几句话,便将她留了下来。
“先跟在素练身边学着。”
莲心恭敬叩首。
“奴婢谢福晋恩典。”
知意对此并不意外。
原本的剧情中,琅嬅选中的便是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