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对自己只得了格格名分一事,心中自然存有芥蒂。
绛雪轩中,她分明接过了弘历亲手递来的如意。若不是皇后突然失势,今日坐上嫡福晋之位的人,本该是她。
如今,富察琅嬅成了嫡福晋,瓜尔佳知意是正式册封的侧福晋,她却与高晞月一样,只是一个没有册封、不能上玉牒的格格。
这份落差,如鲠在喉。
好在青樱刚回到房中不久,弘历便来了。
他抛下新婚不过一个月的嫡福晋,也没有去看今日正式入府的侧福晋,径直进了青樱的院子。
青樱心中的委屈这才稍稍缓解。
至少,弘历哥哥心里最看重的人仍旧是她。
“让你受委屈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歉疚:“若非皇阿玛因三哥与皇后娘娘之事迁怒乌拉那拉氏,你原本该是我的嫡福晋。”
青樱垂下眼眸。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抽回手。
弘历愈发心疼。
“名分只是暂时的。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会补偿你。”
青樱心中微动,面上却仍带着几分矜持。
弘历看着她,忽然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这一个月,我一直推脱着,没有与福晋圆房。”
青樱惊讶地抬眼。
弘历语气认真:“我想将自己的第一夜留给你。”
她原本堵在心中的酸涩,顿时如春雪般消融。
青樱轻轻眨了眨眼,粉白的双颊染上一层薄红,故意压低声音嗔道:“这样好吗?”
弘历也有些不好意思,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是我自己选的人,做格格已经够委屈你了。第一夜,自然该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仿佛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青樱的四肢百骸。
什么嫡福晋,什么侧福晋,仿佛都不再重要。
她才是弘历亲自选中的人。
即便没有最高的名分,也拥有他最珍贵的心意。
青樱羞涩地别过脸,最终还是缓缓靠进了弘历怀中。
门外的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是,这一夜究竟有多少人守在院中,又有多少双耳朵听见了屋里的话,沉浸在温情中的两个人显然都没有在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西二所的各处院落便陆续有了动静。
知意醒来时,只觉得古代后宅最不人道的地方,不是妻妾成群,而是晨起请安前还不能让人好好吃饭。
她本就不习惯早起,更不可能饿着肚子去正院坐上一个时辰。
于是,青黛进屋回禀昨夜消息时,知意正坐在桌前喝粥。
清粥熬得软糯,配着几样爽口的小菜,勉强抚平了她被迫早起的怨气。
“王爷昨夜歇在青樱格格房中。”
青黛压低声音:“听院中当值的人说,王爷还告诉青樱格格,这一个月一直不曾与福晋圆房,说是……特意将第一夜留给了她。”
知意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夜?”
“是。”
青黛神情也有些复杂。
知意将勺子放回碗中,沉默半晌。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果然总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她原以为青樱的院子只是普通漏风。
现在看来,分明漏得像个筛子。
弘历前脚刚说完情话,后脚便传到了她这里。说不定再过一会儿,连洒扫宫女都能将那番话背得一字不差。
“青黛。”
“奴婢在。”
“咱们院中的人重新查一遍。谁负责什么,平日与谁来往,都列清楚。”
“是。”
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我院中听见的话,除非我允许,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奴婢明白。”
坐在一旁的白芷却被那句“第一夜”弄得满脸疑惑。
“可是格格,婚约定下以后,宫中不是已经送了试婚格格进来吗?”
知意看向她。
白芷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今都八月了,褚英格格早已侍寝。王爷究竟给青樱格格留的是哪个‘第一夜’?”
知意端起茶盏,面带微笑,语气平淡。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一个既有过试婚格格,又已经迎娶嫡福晋的男人,竟郑重其事地声称自己把第一夜留给了青梅竹马。
偏偏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或许这就是男女主角之间旁人无法理解的感情。
用过早膳后,知意才带着青黛和白芷前往福晋的正院。
路上,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时间。
如今是雍正七年。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雍正十三年驾崩,弘历登基,中间还有整整六年。
也就是说,她至少还要在潜邸待上六年,才能等到主线真正进入乾隆后宫。
六年不算短。
她如今才十五岁。
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还只是个刚上高中的学生。
更何况这里没有完善的产检、手术与急救条件,一场难产便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哥哥早已明确告诉过她。
十八岁以前,不考虑怀孕。
即便过了十八岁,也必须根据身体状况再作决定,最好一个都不生。
知意自己同样不想拿命去完成什么“早生贵子”的后宅任务。
她与知珩还剩五积分。
这些积分必须留作应急,不能随意耗在生子丹或保胎丹上。至于避孕,她原本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办法。
没想到机会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到了正院,高晞月和青樱已经先后抵达。
高晞月今日穿得格外明艳,落座之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知意身上落了好几回。出嫁前父母多番叮嘱让她尊重福晋,她听进去了。但对于这个侧福晋她还是不服的。
她虽只是格格,可父亲正得皇上重用,家中为她备下的陪嫁也颇为丰厚。自幼被娇宠着长大,她心气本就不低,自觉无论容貌还是家世,都不比旁人逊色。
偏偏知意一入府便是侧福晋。
依着规矩,往后见面还得规规矩矩地向知意见礼。
高晞月心中自然不服,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只是如今刚刚入府,四周又有宫中派来的嬷嬷盯着,她再不情愿,也知道不能在礼数上落人口实,只得勉强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知意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却没有理会。
高斌受皇上重用是真,高氏陪嫁丰厚也是真,可如今高家这一支尚未抬旗,高晞月仍是汉军旗包衣出身。即便日后抬了旗,若论门第根基,也远不能与世代显赫的瓜尔佳氏相比。
说到底,高晞月不过是自幼受尽家中宠爱,养得心高气傲了些,性子里仍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
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到自己头上,知意也懒得与她计较。
青樱则安静许多。
经过昨夜,她心中的不甘已经消解大半,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甜蜜。
她虽然名分不及知意,却得到了弘历最真挚的感情。
想到弘历将“第一夜”留给自己,青樱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浅笑。
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唯有自己才懂的甜蜜与自得。
知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确实不懂。
也不太想懂。
富察琅嬅很快从内室出来。
她妆容端庄,神情温和,看不出独守新房近一个月留下的半点难堪。
众人依次行礼。
待她们坐定后,弘历也来了。
他昨夜宿在青樱院中,此时看向青樱的目光仍带着温情。青樱微微垂眸,眼中的娇羞几乎掩饰不住。
两人隔着满屋子的人眉目传情。
富察琅嬅端起茶盏,仿佛没有看见。
知意低头研究桌上的点心,也当自己眼神不好。
只有高晞月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
富察琅嬅放下茶盏,笑着让素练将准备好的见面礼拿来。
三只雕刻精致的赤金莲花镯被分别放在托盘中。
“你们昨日刚入府,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三只镯子样式相同,便送给三位妹妹,算作咱们姐妹之间的见面礼。往后常戴着,也象征着我们妻妾和睦。”
知意一眼便认了出来。
莲花镯。
镯子中藏着零陵香,长期佩戴会降低受孕的可能。
在原本的剧情里,富察琅嬅正是用这镯子防备高晞月与青樱有孕。
如今多了她,镯子也从两只变成了三只。富察褚英虽与福晋的亲缘隔得极远,到底也同姓富察。无论原本的剧情还是眼下,福晋都没打算用莲花镯防着她。
知意心中没有半点愤怒,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正愁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避孕,福晋便亲自把东西送到了手里。
况且,这只镯子不仅能暂时帮她避免有孕,还是日后可以捏在手中的把柄。
不拿白不拿。
知意起身,欣然接过镯子。
“多谢福晋赏赐。”
系统面板随之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缓慢起效的避孕香料。】
【百毒不侵丹可避免其对宿主身体造成永久损伤,但不会完全抵消其避孕效果。】
知意心中更加满意。
能避孕,还不至于伤及根本。
堪称为她量身定制。
高晞月见镯子精致,也欢欢喜喜地戴上了。
青樱则看着手中的莲花镯,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富察琅嬅拉拢人心的手段。
一人一只,看似一视同仁,不过是为了彰显嫡福晋的贤惠大度。
她不屑与富察琅嬅争这点表面功夫,却还是收下了镯子。
至少不能当众拂了福晋的脸面。
富察琅嬅看着三人都将镯子戴上,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正在此时,一名宫女匆匆走进来。
“王爷,福晋,富察格格身边的人前来禀报,说富察格格近来胃口不佳,请府医诊过脉,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中骤然安静。
弘历愣了片刻,随即面露喜色。
“当真?”
弘历顿时坐不住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初闻自己将为人父的喜悦几乎写在脸上,方才还落在青樱身上的目光瞬间移开,满心只剩下有孕的富察褚英。
“本王去看看她。”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步子快得没有半点迟疑。
别说新入府的侧福晋和两位格格,就连嫡福晋也被留在了原处。
青樱脸上的甜蜜彻底僵住。
昨夜弘历还抱着她,说将第一夜留给了她。
今日一早,富察褚英便传来了已有两个月身孕的消息。
那句曾让她心中温暖无比的承诺,忽然显得有些可笑。
青樱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帕子,眼眶渐渐泛红。
知意看着弘历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青樱。
好无情的男人。
富察琅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与弘历大婚已经近一个月,弘历始终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有与她圆房。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愿意亲近女子,只是不愿意亲近她。
可即便如此,听见富察褚英有孕,他仍能立刻抛下青樱,迫不及待地去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所谓独一无二的真爱,在子嗣面前似乎也没有多少分量。
知意则低头抿了一口茶。
偏偏选在众人第一次正式请安时派人来报喜。
富察褚英能够在西二所中安稳待上几个月,果然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柔弱女子。
这个时机挑得实在巧妙。
既向刚入府的新人宣告了自己已有身孕,也当众戳破了弘历口中那份珍贵无比的“第一夜”。
一箭双雕。
知意抬手轻轻碰了碰腕上的莲花镯。
这座西二所,比她预料中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