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入四阿哥府的第二年,知珩也定下了婚事。
女方出身宗室,是一位亲王的嫡女,名叫乌灵珠,出嫁前获封多罗格格。
乌灵珠虽生在天潢贵胄之家,性情却不骄纵。她平日喜静,读过诗书,也跟随亲王福晋学过几年管家理事,是宗室中难得性情稳妥的姑娘。
消息传到四阿哥府时,知意正坐在窗边翻话本,闻言手上一抖,险些将点心掉进茶盏里。
“我哥要娶宗室格格?”
青黛笑着点头:“夫人派来的人说,亲事已经议得差不多了,只等钦天监择定吉日。”
知意起初意外,细想之后,又觉得这桩婚事合情合理。
如今朝廷与蒙古各部的关系已不似从前紧张,并非所有公主与宗室格格都必须远嫁。宗室女留在京中,择勋贵世家或朝中才俊婚配,也不算罕见。
知珩出身老牌满洲世族,父亲塞克掌领宫禁护军,妹妹又是皇子侧福晋。他本人是今科探花,入翰林院后办事沉稳,才学出众,前程清明。
无论门第、才学还是仕途,他都是极合适的宗室女婿。
亲王曾在宫宴上见过知珩几回,欣赏他进退有度、言之有物,不像有些少年才子,刚得了几分功名,便恨不得将傲气写在脸上。
亲王福晋也私下打听过瓜尔佳府的家风,知道觉罗氏性情和善,并非喜欢拿捏儿媳的刻薄婆母。知珩又没有通房侍妾,更无风流债,这才真正动了结亲的心思。
知意得了准信,特意托人送去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
“听说你要做亲王府的女婿了,探花郎果然了不起。”
几日后,知珩的回信送进四阿哥府。
同样只有一句:
“至少婚书上的条款,我已经逐字看过。”
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气得将信纸折了两折。
绑定系统时没看清条款的事,他大概真能记上一辈子。
婚期定在当年秋日。
知意身在皇子府,不能像未出阁时那般随意回娘家,只能提前向富察琅嬅说明缘由。
琅嬅并未为难,不仅准她回府观礼,还准备了一份体面的贺礼。礼物样样合乎身份,既给足了知意颜面,也没有喧宾夺主。
成婚那日,瓜尔佳府内外张灯结彩。
朱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正院,门前车马往来不绝。乌灵珠的嫁妆自长街一头抬入府中,箱笼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
知意坐在女眷席间,远远看见身穿大婚吉服的知珩。
他平日总是一身清简,今日换上鲜亮礼服,眉眼间少了几分翰林院里的冷静持重,倒真有了几分新郎官的喜气。
只是那份喜气藏得很深。
若不是知意眼尖,看见他迎新妇入门时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还真要以为他只是奉旨来办一桩差事。
新妇入府后,先往正堂行礼。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貌,只能看出身姿端庄,步履从容。行礼时规矩周全,面对塞克与觉罗氏也十分恭敬,并无宗室贵女的倨傲。
礼成后,乌灵珠被送入洞房。
知意应付完前来寒暄的宗室福晋,才寻到机会过去见她。
房中红烛高照,盖头已经揭下。
乌灵珠生得清秀温婉,眉目不算极为明艳,却让人看着十分舒服。她坐在满室红绸之中,神情沉静从容,并无咄咄逼人的贵气。
见知意进来,她含笑唤了一声:“妹妹。”
知意规规矩矩地向她见礼。
“嫂嫂。”
这一声喊出口,两人之间原本客气疏离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乌灵珠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见面礼,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白玉簪。玉质温润,样式不算华丽,恰好合知意的喜好。
“从前只听你哥哥提过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自己挑了这支簪子。”
知意接过玉簪,注意力却落在前半句话上。
“哥哥提过我?”
“提过几次。”乌灵珠笑道,“他说你性子不算沉稳,做事却有自己的主意,让我以后见了你,不必过分拘礼。”
知意心中微暖,嘴上却道:“他竟然还会在外人面前夸我?”
乌灵珠迟疑道:“这算夸奖吗?”
“对我哥哥来说,已经算极高的评价了。”
乌灵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性情柔和,却并不木讷,说话进退有度,也有自己的分寸。既不会仗着宗室出身轻视夫家,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讨好旁人。
知意与她交谈片刻,心中原本的担忧终于散去。
知珩性情冷静,凡事看得明白,却不擅长说软话。若娶的是位同样强硬骄纵的格格,两人日后少不得针锋相对。
眼前的乌灵珠温和通透,知礼却不软弱,与他倒十分合适。
新婚之后,夫妻二人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多么深厚的情意。
知珩每日照常前往翰林院当值,回府后或看书,或处理家中产业。乌灵珠则跟着觉罗氏熟悉府中事务,闲时清点嫁妆与陪房。
两人相处客气有礼,更像刚刚开始共同生活的伙伴。
知珩夜里看书,乌灵珠便坐在一旁做针线,见灯火暗了,便吩咐下人再添一盏。
乌灵珠清点账册时遇到不明白之处,知珩也会坐下来逐项讲清,从不因内宅事务琐碎便敷衍了事。
她不随意打扰他的公务,他也不轻视她在内宅付出的心力。
他们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也谈不上轰轰烈烈的爱意,却在一日日相处中逐渐熟悉彼此。
有一回,觉罗氏派人给知意送东西,顺带提起府中近况。
“少夫人与公子相处得极好。公子回来得晚,少夫人从不无端盘问,却总让厨房留一份热汤。少夫人偶尔回亲王府,公子得空也会亲自去接。”
知意听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以知珩的性子,能够亲自去接人,便已经算十分上心。
他不会将情意挂在嘴边,却会记住妻子何时回娘家,回来得晚了,便亲自去接。
乌灵珠也不擅长热烈直白地表达感情。
她只会在知珩熬夜时留下热汤,在他忘记添衣时命人送去披风,将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全。
这桩婚事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非卿不可。
可在这个婚姻大多由父母与家族决定的时代,能遇到一个品性温和、彼此尊重,又愿意认真经营日子的人,已经称得上难得。
知珩敬重妻子的身份与心意,乌灵珠也理解丈夫的抱负与责任。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情意藏在寻常朝暮之间。
日子虽然平淡,却过得安稳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