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西二所的海棠开了又谢,一年又一年悄然过去。
最先传出喜讯的仍是富察褚英。
她怀胎十月,顺利诞下了弘历的第一个儿子。
孩子出生那日,弘历守在产房外来回踱步。听见屋内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时,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喜色几乎遮掩不住。
当日,弘历便重赏了褚英院中的上下人等,又亲自为孩子取名永璜。
璜为美玉,亦有吉祥美好之意。
弘历抱着襁褓中的长子看了许久,只觉得孩子眉眼端正,哭声也比旁的孩子洪亮,怎么看都十分满意。
富察褚英母凭子贵,顺势被抬为庶福晋。原本略显冷清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补品、绸缎与孩子所用的金银器具流水似的送了进去,就连宫中的雍正与熹贵妃也另有赏赐。
富察琅嬅身为嫡福晋,表现得十分大度。
她亲自安排永璜的洗三礼与满月礼,又从库房中挑出几匹最柔软的缎子送给褚英,让人替孩子裁制四季衣裳。
哪怕心中未必毫无芥蒂,面上却挑不出半点错处。
没过多久,琅嬅也诊出了身孕。
嫡福晋有孕,自然比妾室有孕更加受人重视。
弘历日日命人前去问候,宫中也接连赏下安胎之物。富察家更是送来数名经验丰富的嬷嬷,生怕这一胎出现半点闪失。
琅嬅将自己照顾得十分仔细。
所有吃食都要经过数人查验,入口的药物也必须由府医反复确认。她很少再去园中走动,连每日请安都免了众人,只安心留在正院养胎。
高晞月时常前去陪她说话。
知意也依照规矩送过几回补品,却没有表现得过分殷勤。
青樱则仍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孩子总归要看缘分。”
她嘴上说得洒脱,目光落在琅嬅日渐隆起的腹部时,却总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
怀胎十月后,琅嬅终于发动。
正院忙乱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天色将明,产房里也没有传出众人期待已久的婴儿啼哭。
琅嬅生下的是个女孩。
孩子落地时便没了呼吸。
弘历在产房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看那个孩子,只命人将其好生安葬,又嘱咐府医尽力调养福晋的身体。
琅嬅醒来以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盼了近一年,为这个孩子处处小心,连走路都不敢快上半步,最后却只见到了一张青白冰冷的小脸。
素练守在床边,陪着她哭了一场。
弘历也来安慰过几次。
只是嫡女早夭,永璜却一日比一日康健。每当正院听见远处传来的孩童啼哭声,琅嬅的脸色都会苍白几分。
弘历见她久久不能释怀,便动了将永璜抱来正院抚养的心思。
“你是嫡福晋,永璜养在你膝下,也能得到更好的教养。”
琅嬅听完,却婉言拒绝了。
“永璜生母尚在,又将他照顾得很好。妾身刚刚失去孩子,若在此时将永璜抱来,只怕褚英心中不安。”
她说得温和大度。
可真正的原因,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不愿替旁人养育长子。
更不愿自己的正院日日提醒她,她失去了亲生女儿,而另一个女人却平安生下了弘历的长子。
她还年轻。
她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嫡子。
弘历见她态度坚持,也没有勉强。
又过了一段时日,雍正为弘历赐下了两名格格。
一位是苏绿筠,一位是陈婉茵。
苏绿筠性情温顺,生得柔美,入府以后很快便适应了西二所的生活。她既不似青樱那般清高,也不像高晞月那样张扬,对福晋与知意这位侧福晋都十分恭敬。
陈婉茵则更加安静。
她喜欢书画,平日话也不多,入府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中。偶尔在请安时见到弘历,也只低头行礼,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不久之后,琅嬅再次诊出了喜脉。
这一次,整个富察家都如临大敌。
琅嬅自己也比上一胎更加谨慎。她几乎不再碰外院送来的东西,连院中负责洒扫的宫女都重新换了一遍。
知意前去正院探望时,见她虽然面带笑意,眉宇间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失去第一个孩子的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
好在这一胎十分顺利。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琅嬅终于平安生下了嫡子。
孩子由雍正亲自赐名永琏。
弘历极为欢喜,抱着永琏看了又看,口中接连说了几个“好”字。
永璜是长子,永琏却是嫡子。
两人之间只差一个“嫡”字,身份与分量却天差地别。
随着永琏出生,富察褚英的日子也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她原本凭借永璜得了不少宠爱,可嫡子出生以后,弘历的大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永琏身上。府中人对永璜虽然仍旧恭敬,却再没有从前那般处处奉承。
就在这时,李朝进献的贡女被送入京中。
雍正见那女子容色出众、姿态婉丽,便将她赐给了弘历,又赐其汉名金玉妍。
随着府中人越来越多,富察琅嬅将内务府新拨来的几名大宫女重新分派。
叶心给了海兰,可心给了苏绿筠,顺心给了陈婉茵,最后剩下的环心则拨给了金玉妍。
几乎与此同时,褚英再次有了身孕。
旁人都说这是喜事,她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惶恐。
她既担心腹中的孩子会威胁到永琏,也害怕嫡福晋容不下永璜。送到院中的吃食,她轻易不敢入口;府医开出的安胎药,也要命人反复查验。
有时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她甚至会抱着永璜默默流泪。
知意曾前去看过她一回。
褚英瘦得厉害,脸颊几乎失了血色,明明已有数月身孕,却整日食不下咽。
“你这样下去,身体如何撑得到生产?”
褚英勉强笑了笑。
“我只是胃口不好。”
她嘴上说着一切都好,眼中却没有半分安定。
知意没有继续问。
她能伸手拉海兰一把,是因为海兰愿意抓住她的手。可褚英,她即便有心,也无从帮起。
数月后,褚英突然发动。
这一胎生得格外艰难。
产房里的血水一盆盆端出,府医与接生嬷嬷进进出出,最终却只带来一句——
大人和孩子都没能保住。
一尸两命。
弘历听到消息时,许久没有反应。
永璜尚且年幼,便失去了生母。
褚英去世以后,永璜暂时仍被留在原来的院子里,由乳母与管事嬷嬷照料,日常份例则由正院统一安排。
知意站在院外,看着素练带人处理褚英的后事,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褚英虽然因长期惶恐、寝食难安而伤了身体,却不至于毫无征兆地突然血崩。
更何况,她生产前所用的嬷嬷与药材,都曾经过正院的手。
原剧情中,正是素练暗中害了褚英。
可知意没有证据。
后宅里的许多事情,不是知道其中有问题,便一定能够查明真相。素练若真做过什么,也绝不会留下轻易能够被人发现的把柄。
随着新人不断入府,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降生。
富察琅嬅后来又生下了嫡女璟瑟。
经历过长女早夭之后,她对璟瑟格外疼爱,几乎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女儿面前。
苏绿筠入府不久,也顺利有孕,诞下了三阿哥永璋。
西二所里渐渐多了孩子的哭声与笑声。
知意、青樱与高晞月三人却始终没有半点喜讯。
知意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三只莲花镯,她们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一直戴在手上。
镯子里藏着的零陵香会影响女子受孕。知意有百毒不侵丹护着,不至于真正损伤身体,却可以借着香料暂时避孕。
她对此十分满意。
她入府时年纪尚小,本就没打算过早生育。每次去正院见福晋时,她都会将那只莲花镯戴得端端正正。
琅嬅见了,笑容也会柔和几分。
高晞月与青樱却不知道真相。
两人入府多年,眼看着府中的孩子越来越多,自己却迟迟没有动静,心中如何能够不急?
高晞月性子直,焦急也表现得最为明显。
她今日请府医来诊脉,明日又从高家寻来坐胎的方子,一碗接一碗地喝。
药汁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却仍旧捏着鼻子喝得干干净净。
“福晋,您说我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琅嬅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府医既然说你身子无碍,便不要胡思乱想。孩子总要看缘分。”
高晞月与琅嬅亲近多年,早已将对方视作可以依靠的姐姐。
她从未想过,使自己多年无孕的东西,正是这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人亲手送来的。
青樱虽然不像高晞月那般四处求医问药,私底下喝过的坐胎药却也不少。
她嘴上仍旧说着子嗣随缘。
可每当弘历抱着永琏或永璋时,她看向孩子的目光总会多停留片刻。
她始终觉得,自己与弘历感情深厚。
若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必定也会成为弘历最喜欢的孩子。
知意冷眼看着这一切。
富察琅嬅平日里确实疼爱高晞月。
衣料、首饰、点心,从来没有少过她一份。高晞月受了委屈,琅嬅也愿意替她说话。
可到了子嗣之事上,琅嬅却没有半分心软。
莲花镯仍旧日日戴在高晞月的手腕上。
哪怕亲眼看着她将一碗碗苦涩的坐胎药喝下去,琅嬅也从未想过让人将镯子取下来。
知意明白。
后宅里的亲近与利益,从来不是一回事。
琅嬅可以真心喜欢晞月的直率活泼,也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宠着她、护着她。
可一旦涉及自己与嫡子的地位,那点喜欢便远远不够。
知意抬手摸了摸腕间的莲花镯。
她并不怨琅嬅。
毕竟,她正需要这份不能生育的假象。
只是每次看到晞月毫无防备地靠在琅嬅身边,诉说自己有多想要一个孩子时,她仍旧会觉得有些可惜。
这座西二所里,并非所有温情都是假的。
可再真挚的感情,一旦碰到权势、名分与子嗣,也未必经得起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