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没有理会冷宫走水的后续,也懒得留下来看皇后面上温和、心中不快,更不想承受慧妃那张阴沉得几乎能结霜的冷脸。
回到永寿宫后,她将重阳家宴上发生的一切写进信中,通过空间送给了知珩。
其中关于意欢容貌的描述,占了足足小半页。
知珩的回信很快出现。
第一句话便是:
“你到底是去赴宴,还是去看美人?”
知意面不改色地提笔。
“两者并不冲突。”
信纸另一端安静片刻,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所以,你想做什么?”
知意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哥哥果然了解她。
她将自己记得的意欢结局简略写下。
太后将意欢送进后宫,是为了在弘历身边多一双眼睛。弘历因太后的关系防备她,也因叶赫那拉氏的姓氏始终心存忌惮。
他会宠爱意欢,却不愿让她轻易生下孩子。
意欢对此一无所知,只会将那些真假掺半的温柔都当作真心,最终被这份感情拖入绝境。
写到最后,知意只留下一句:
“我想捞她一把。”
这一次,她没有问哥哥应该怎么做,只是告诉他,自己想做这件事。
知珩那边沉默了许久。
久到知意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救下意欢与他们的任务没有直接关系。意欢又是太后举荐的人,贸然接近她,可能同时引起太后与弘历的警惕。
更麻烦的是,意欢最大的劫并不完全来自旁人的阴谋,而是她自己对弘历近乎盲目的感情。
救一个被人陷害的人容易。
想拉住一个心甘情愿走进情网的人,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信纸上终于浮现出知珩的字迹。
“你自己决定。”
知意微微一怔。
知珩又写道:
“她与任务没有直接冲突。救或不救,都不会影响大局。”
“你若觉得她值得,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只是先想清楚,你要救的是她的命,还是她那颗一心系在皇帝身上的心。”
知意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意欢的死,的确不只因为孩子夭折,也不只因为弘历欺骗。
若只救下她的性命,却让她继续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弘历身上,悲剧或许只会换一种方式发生。
知意慢慢提笔。
“先保命,再治脑子。”
知珩很快回了一个字。
“难。”
知意深以为然。
恋爱脑若真有药可治,系统商城大概早就卖断货了。
可难归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走向死路。
她将信纸收好,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意欢刚刚入宫,眼里除了弘历,暂时看不见任何人。此时直接告诉她皇帝不可信,她不仅不会相信,还可能以为知意嫉妒她得宠,故意挑拨。
不能急。
第一步,是先与意欢建立交情。
至少要让她在这座宫城里,除了太后与弘历以外,再多一个能够说话、也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的人。
至于弘历日后赐下的“坐胎药”,才是真正需要知意出手的地方。
那碗药,意欢不能一直喝。
那颗满心满眼只装着弘历的脑袋,也得想办法晃醒几分。
第二日清晨,知意让青黛从库房中挑了一方白玉菊纹镇纸,又配上一册装帧精雅的《漱玉词》,以恭贺舒贵人入宫为由送往储秀宫。
礼不算贵重,却恰好投其所好,也不会显得过分刻意。
青黛领命退下时,知意倚在窗边,望向储秀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美人救美人,应该也算一桩功德吧。
舒贵人的事急不得,掐着日子算了算。
原剧情中,海兰便是在这一年怀上了五阿哥永琪。
时间已经快到了。
这日晚膳后,知意让人将海兰请到正殿。
海兰进门时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等宫人退下以后,知意却忽然问道:“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海兰明显愣了一下。
“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并不是忽然。”
知意认真看着她。
“你入府多年,又在永寿宫住了这么久,虽然有本宫护着,旁人不敢轻易欺负你,可这份安稳终究依附于本宫。”
“本宫若一直是贵妃,你自然可以平平静静过下去。可宫里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父兄、宠爱、位分,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
“一个孩子至少能让你在宫中多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依靠。”
海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她并不喜欢侍寝。
当初被弘历强行宠幸的经历,直到今日仍旧是她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这些年她宁可安静住在永寿宫偏殿,也从未主动争过一次恩宠。
“姐姐是希望我去争宠吗?”
“不是。”
知意回答得很快。
“本宫只是将这条路摆在你面前,走不走由你决定。”
“你若不愿意,这话便当本宫从未说过。无论有没有孩子,只要本宫还在永寿宫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顿了顿,又道:“可若你也曾想过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本宫可以帮你。”
海兰沉默了许久。
嘉嫔刚刚诞下四阿哥,启祥宫日日热闹。
她偶尔从宫道经过,能够听见孩子微弱的啼哭,也曾看见乳母抱着永珹在阳光下走动。
那样小小的一团,软软地依偎在人的怀里。
海兰不是从未羡慕过。
她只是害怕。
怕弘历一时兴起,又很快将她遗忘;怕自己在后宫中没有能力保护孩子;也怕孩子成为旁人争宠夺权的工具。
知意看出了她的顾虑。
“孩子不是你争宠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讨好皇上的东西。”
“你若决定生下他,本宫会护着你们母子。将来你不想争宠,依旧可以安静住在永寿宫。”
海兰抬起眼睛。
“姐姐为什么忽然觉得现在合适?”
“嘉嫔刚刚生下四阿哥,皇上正是看重子嗣的时候。贵子已经生下了,现在生不打眼,正是好时机。”
知意没有将剧情告诉她,只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海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考虑了数日,才重新来到正殿。
知意见她神情郑重,便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谁知海兰坐下以后,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当初为什么不愿抚养大阿哥?”
知意有些意外。
“怎么忽然问起永璜?”
“我只是想知道。”
知意没有隐瞒。
“永璜已经懂事,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与他并不亲近,没有把握能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只占着养母的名分,给他衣食份例,却不能真正关心他,未必是对他好。”
海兰垂眸想了片刻。
“若是一个从出生起便养在永寿宫,与你十分亲近的孩子呢?”
知意微微一怔。
海兰抬起头,神情认真。
“姐姐虽然位居贵妃,娘家也得力,可皇上甚少留宿永寿宫。如今父兄能够护着姐姐,可宫里的日子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想生下一个孩子。”
“但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轻轻握住知意的手。
“若我当真有孕,孩子出生以后,可以记在姐姐名下,由姐姐做他的养母。”
知意下意识皱起眉头。
“我仍旧住在永寿宫,也会亲自照顾他。他会知道我是他的生母,也会知道姐姐同样疼爱他。”
“我们不会分开,只是让姐姐在名分上做他的养母。”
她的位分只是常在。
按照宫中规矩,低位嫔妃所生的皇子,本就有可能交由高位妃嫔抚养。与其等孩子出生以后,由弘历、皇后或太后临时决定去处,不如提前将事情安排妥当。
孩子记在贵妃名下,能够得到更好的身份与保护。
海兰继续住在永寿宫,也不会真正与自己的孩子分离。
“姐姐总说,孩子能让我多一份属于自己的依靠。”
海兰的眼眶微微发红,唇边却带着浅浅笑意。
“可这些年,真正护着我的人一直是姐姐。”
“若没有姐姐,我如今或许还在潜邸里任人欺凌,更不可能在永寿宫过上这样的安稳日子。”
“既然一个孩子能够成为依靠,我也希望他不只护着我,还能护着姐姐。”
知意一时没有说话。
她劝海兰生子,原本只是为了让海兰在宫中多一份保障,也为了让原剧情中的五阿哥顺利出生。
她从未想过夺走海兰孩子的养母名分。
可海兰显然早已替她考虑好了。
孩子记在贵妃名下,既能得到更周全的保护,又能让海兰继续留在永寿宫亲自照料。
两人共同抚养,谁也不必真正失去什么。
“你可想清楚了?”
知意认真问道:“一旦孩子记在本宫名下,宫里人提起他,首先想到的便会是昭贵妃养子。你这个生母受到的关注,反而会少一些。”
“我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海兰轻声道:“我也不需要借着孩子争宠晋位。只要他平安长大,知道我是他的额娘,便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会从出生起便住在永寿宫。姐姐陪着我等他出生,看着他长大。”
知意听得心中微微发软。
她反手握住海兰的手。
“孩子还没有影子,你倒已经把往后十几年的事情都想好了。”
海兰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羞赧。
“总要先想清楚。”
知意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她的心意。
“那便试一试。”
“无论孩子将来记在谁的名下,你都是他的亲生额娘。谁也不能让你们母子分离,包括本宫。”
海兰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好。”
她想生下一个孩子。
她想让这个孩子同时成为她与知意的依靠。
在这座人心易变的宫城里,她们已经彼此扶持了许多年。若将来再多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永寿宫便能真正成为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