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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懿传22(1 / 1)

乐声响起。

意欢轻启朱唇,唱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她的嗓音清越婉转,并不刻意炫技,声线中却天然带着一缕淡淡的愁绪。词中的相思被她唱得缠绵,却不显哀怨,如同深秋微风拂过菊丛,吹散了花瓣,却将暗香留在衣袖之间。

弘历原本因为太后再次举荐新人而生出的几分防备,在歌声中渐渐淡去。

他喜爱诗词,也欣赏有才情的女子。眼前的意欢容貌清丽,言行不俗,恰好都投中了他的喜好。

只是听到“人比黄花瘦”时,他的神色微微一滞,似乎想起了尚在冷宫中的如懿。

那一点恍惚很快便被他掩去,却没能逃过席间几双始终留意着他的眼睛。

皇后仍旧端庄地坐着,唇边笑意无可挑剔,握着酒盏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些。太后送来的人,既是分宠的新人,也是伸进后宫的一双眼睛。她身为中宫不能露出不满,却不代表心中毫无戒备。

慧妃高晞月轻轻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不悦。她原本还在意这位新人会不会夺宠,察觉弘历因诗词想起如懿以后,心中的酸意便又多了几分。

嘉嫔看向意欢的目光则更直接。

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被摆上棋盘的新棋子,从容貌、出身一直衡量到这张脸能分走弘历多少宠爱。等确定意欢不仅漂亮,还颇有才情,她唇边的笑意便淡了些。

慎常在阿箬坐在末席,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扯得变了形。

陆沐萍却只是低下头,神色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几个月前,她也是由太后举荐入宫。弘历给足了她体面,赏赐从未短缺,真正的宠爱却寥寥无几。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受重视,也明白意欢与她一样,都是太后送到弘历身边的人。

只是同为棋子,意欢显然比她更合弘历的心意。

一曲终了,余音在殿中久久未散。

意欢屈膝行礼,眉眼间仍留着唱词时未散的情意。

弘历含笑问道:“这首词是你自己选的?”

“是。”意欢轻声道,“今日重阳,臣女便想起易安居士的《醉花阴》。臣女才疏,只怕唱不出词中万一。”

“清丽有余,情意亦足。”弘历望着她,眼中的欣赏已十分明显,“不必自谦。”

意欢脸颊泛起一层极浅的红。

“谢皇上夸赞。”

知意看着她那副一颗心全系在弘历身上的模样,心情愈发复杂。

有句话说得很对。

意欢这样的长相,未必斩男,却一定斩女。

至少她已经被斩得明明白白。

弘历这才问:“你姓什么?”

意欢抬起眼,坦然答道:“臣女叶赫那拉氏。”

“叶赫那拉”四字一出,席间气氛微不可察地一凝。

慧妃眉梢轻挑,皇后的笑意也停顿了一瞬。关于叶赫那拉氏与爱新觉罗氏之间的旧怨,宗室与满洲世家多少都听说过一些。传言真假未必有人深究,可这样的姓氏出现在皇帝后宫,终究容易引人忌讳。

弘历眼中的欣赏也淡去少许,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

意欢显然知道自己的姓氏意味着什么,却没有躲闪。她跪坐在灯火下,背脊挺直,神情依旧清正坦荡。

太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从容。

“旧时传言而已,叶赫那拉氏早已归顺大清,意欢的阿玛亦在朝中尽忠多年。皇帝素来用人不疑,难道还会因一个姓氏,疑心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这话既是在替意欢解围,也是在提醒弘历。

弘历自然听得明白。

他重新露出笑意,淡淡道:“皇额娘说得是。”

意欢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望向弘历的眼神也越发明亮。

知意却在心中叹息。

意欢的悲剧,一半来自太后,一半便来自她的姓氏。

她由太后亲自举荐,又偏偏姓叶赫那拉。弘历即使真心欣赏她的容貌与才情,也不会彻底放下戒心。今日这一句看似宽厚的话,更多是说给太后与满殿众人听的。

弘历沉吟片刻,开口道:“叶赫那拉氏意欢,才貌出众,着封贵人。”

意欢眼中骤然绽开惊喜,立即叩首谢恩。

“嫔妾谢皇上恩典。”

那一声“嫔妾”说得既羞涩又欢喜。

她终于得偿所愿,可以留在自己倾慕已久的人身边。

知意却只觉得,这一步踏下去,正是她悲剧的开端。

这样一个清冷漂亮、安静有才情,又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的姑娘,后来却被夹在太后与弘历之间,做了半辈子的棋子。

她爱弘历爱得毫无保留。

弘历却因为她是太后举荐,又出身叶赫那拉氏,始终不肯真正相信她。他会给她宠爱,也会给她尊荣,却以所谓“坐胎药”为名,让她长期服用无法受孕的药物。

等她终于停药有孕,又因一重接一重的算计失去孩子。

真正击垮她的,不只是丧子之痛,而是她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倾尽一生爱着的人,从来没有将同等的信任交给她。

若说后宫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意欢至少算不上恶人。

她清高、孤僻,不爱与人虚与委蛇,却从未为了争宠主动害过谁。

她唯一的错,大概只是太爱弘历。

宫宴将散时,慧妃含笑提起,高家从宫外寻来了一批精巧的花炮,正适合重阳夜观赏。弘历兴致尚好,便带着众人移步殿外。

夜风已有凉意。

花炮升上夜空,金红光芒轰然绽开,将殿宇与宫墙照得亮如白昼。众人或惊叹、或笑语,连弘历的神情也比席间松快了许多。

意欢刚刚获封,站在离弘历不远的地方。她仰头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清冷的侧脸被明明灭灭的光映得愈发出尘。

弘历问她:“你觉得这烟花如何?”

意欢没有顺势说些热闹吉祥的话,只认真想了想。

“烟花虽灿烂,却只能热闹一时。若要嫔妾选择,倒宁愿做天边的星子,光芒虽微弱,却能长久明亮。”

弘历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她不仅容貌合意,连性情也与满宫只会迎合奉承的人不同。

“舒者,缓也,和也。”他笑道,“你既不爱烟花的一时喧闹,便赐你封号‘舒’。愿你往后舒缓从容,长明如星。”

意欢怔了一瞬,随即跪下谢恩。

“嫔妾谢皇上赐号。”

这一回,她眼里的欢喜再也藏不住。

知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心里却泛起一点酸涩。

意欢大概会将今日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将“舒”字当作弘历真正懂她的证明。可弘历此刻的欣赏是真,日后的猜疑也一样会是真。

夜色安稳,烟花一簇接一簇升起。冷宫方向没有传来走水的消息,慧妃也只是站在弘历身边,笑着介绍哪一盒花炮最为难得。

烟花间隙,意欢似乎察觉到知意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触。

意欢微微一怔,随即依礼向她颔首。知意也朝她弯了弯唇,笑意温和,并没有高位妃嫔审视新人的倨傲。

意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大概没有想到,后宫中位分最高的昭贵妃会对她如此和善。

可下一刻,弘历说了句什么,她的视线便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知意在心中无声叹气。

完了。

这姑娘的眼睛就差直接黏在弘历身上了。

下一簇烟花尚未在夜空中彻底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到殿前,脸色煞白,跪下时险些扑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

“冷宫走水了!”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凝滞。

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中酒盏重重落在案上。

“怎么回事?”

小太监喘息未定,只能断断续续回禀:“冷宫西侧突然起火,今夜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

弘历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的慌乱太过明显,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他竟顾不得太后与皇后仍在场,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皇后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仍维持着端庄神色,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今夜宫中燃放烟花,火星随风飘落,即便冷宫被烧成废墟,也很容易被归结为一场意外。

好一场借天时、占地利的意外。

冷宫之中,如懿最先闻到一股焦煳气味。

如懿将被褥浸入水缸,扯出两块湿布,一块掩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块塞到菱枝手中。

“别站着,俯下身。”

两人伏低身体,艰难地向院门移动。

门外的刘进和马成原以为只是烟花落下的火星,直到听见里面猛烈拍门,才意识到人还被困在院中。

马成脸色发白,却没有退缩,取下钥匙便往火场里冲。

“里面有人!先开门!”

火舌已经卷上门框,铜锁烫得几乎握不住。刘进用湿衣裳裹住手,试了两次才将锁打开。

院门刚刚推开,如懿便搀扶着菱枝从浓烟中跌了出来。

两人衣衫狼狈,脸上沾满烟灰,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没有被火焰真正烧伤。

弘历赶到时,正看见如懿坐在冷宫外的石阶上。

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已经散乱,苍白的脸被浓烟熏得发黑。

弘历脚步猛地停住。

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站在红墙绿瓦下、笑着唤他弘历哥哥的青樱,似乎隔了很远,又仿佛从未改变。

他缓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你怎么样?”

如懿抬头看他。

三年冷宫生活,早已磨去了她眼中许多明亮的东西。此刻隔着尚未散去的浓烟,她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半分见到他的惊喜。

他本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被烟灰染黑的衣袖上。那身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留着几处细密的补丁,与她从前在潜邸时穿过的锦绣衣裙判若云泥。

最终,他只吩咐太医仔细诊治,又命人彻查起火原因。

可火是趁着烟花燃放时放的,火源附近还散落着几枚被烧得看不清形状的花炮残片。

查来查去,大约也只会得到一句——风势太大,烟花火星误落冷宫。

回到养心殿后,弘历许久没有说话。

李玉替他添了两次茶,茶水凉透,他也没有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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