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没有让人下毒。
也没有买凶刺杀。
太后身边防得太严,真要在吃食药物上动手,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她只是让人查了一件事。
太后怕猫。
不是寻常的不喜欢,而是年轻时曾被猫惊过,自此见了便本能躲避。
更巧的是,太后的膝盖早年受过伤。
这些年保养得再好,阴雨天也时常酸痛,走路久了便要乘轿辇。
高晞月知道以后,只说了一句。
“够了。”
茉心心里一惊。
“娘娘想做什么?”
高晞月垂着眼,慢慢喝完药。
“不做什么。”
“不过是养只猫罢了。”
消息绕了几个弯,最终落到了知意耳朵里。
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听完以后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猫?”
“是。”
白芷低声道:“咸福宫那边似乎让人寻了一只猫。”
知意沉默片刻。
很快便明白了。
她没有问高晞月要做什么。
更没有派人去拦。
只是第二日处理宫务时,顺手将慈宁宫附近一名原本负责巡查的太监调去了别处,又驳回了内务府提出的“宫中野猫过多,应统一驱赶”的折子。
理由也很正当。
“冬日鼠患容易起来,留几只猫有什么不好?”
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多说。
于是宫里的猫照旧来来去去。
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知意做的也仅此而已。
剩下的,她不知道。
至少明面上不知道。
没过多久,太后依例前往佛堂礼佛。
这日天气不错,前几日积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是石板路还有些湿滑。
太后上了年纪,自然不会自己走过去。
轿辇一路出了慈宁宫。
两旁宫人低头随行,一切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经过一处宫墙拐角。
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影子。
“喵——”
尖锐的猫叫声骤然响起。
一只猫不知受了什么惊,猛地从宫墙旁扑出来,直冲轿辇而去。
太后脸色瞬间变了。
“猫!”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躲。
轿辇上的宫人也被突然冲出的猫惊了一跳,有人下意识闪身,有人慌忙伸手去扶。
一时间乱作一团。
轿辇猛地一晃。
太后本就坐得不稳,这一躲,整个人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太后娘娘!”
惊呼声响彻宫道。
那只猫早已受惊跑远。
太后却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伤的恰恰是那条早年受过伤的腿。
等太医赶到,一摸骨头,脸色便变了。
断了。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知意正在用午膳,听见白芷禀报时,筷子停在半空。
“摔下来了?”
“是。”
“真断了?”
“太医说伤得不轻。”
知意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高晞月这人平日看着没脑子,真狠起来还挺会抓重点。
她放下筷子。
“皇上呢?”
“已经赶去慈宁宫了。”
“那我也去吧。”
知意长长叹了口气。
皇后真不是人干的活。
太后摔断腿,她不仅得去探望,还得安排太医、药材、宫人轮值。
哪怕心里再不喜欢,面上都得做足。
到了慈宁宫,弘历正站在床边。
太后疼得满头冷汗,脸色极差。
太医跪了一地。
知意进去以后先问了伤势。
“骨头已经接上,只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又是旧伤之处,往后恐怕要仔细养着。”
“多久能下地?”
太医迟疑。
“少则数月。”
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谁也不敢保证。
弘历脸色自然不好。
“好端端的,哪里来的猫?”
底下立刻有人去查。
查来查去,也只查到那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猫。
宫中本就有猫。
更别说慈宁宫附近也不是第一次见。
那日它突然扑出来,像是被什么声音或者动静惊到。
至于究竟怎么回事——
没人说得清。
负责抬轿的几个太监都受了罚。
当值宫人也换了一批。
事情最后被定成了一场意外。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意外好。
宫里每天那么多人。
偶尔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还特意下令,让内务府将宫中各处湿滑的石板重新清查,免得再有人摔着。
做足了一个贤良皇后的模样。
只是太后的情况并没有像众人想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她年纪毕竟大了。
断骨之后卧床不起,吃不好,也睡不好。
腿上的伤反复疼痛。
最初太医还说只要好生静养便无大碍,可半个月以后,伤处忽然开始红肿发热。
太后也跟着发起高烧。
太医院顿时紧张起来。
伤口发炎了。
放在现代,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这里是大清。
没有抗生素。
更何况太后年纪大,身体恢复能力远不如年轻人。
太医换了一张又一张方子。
外敷的药也换了好几种。
高热却一直反复。
弘历几乎每日都去慈宁宫。
知意也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处理六宫事务,一边要安排太后的饮食、药材、宫人。
连平日最喜欢的懒觉都没得睡。
有一天她从慈宁宫回来,刚坐下便靠在软榻上一动不想动。
海兰过来看她。
“姐姐累成这样?”
知意闭着眼睛。
“我现在非常怀念做贵妃的日子。”
“那时候出事了还有皇后。”
“现在皇后就是你。”
“所以我后悔了。”
海兰失笑。
知意却是真的累。
太后一日不好,整个后宫都得跟着绷紧。
偏偏她的情况还一天比一天差。
到了后来,连汤药都喝不下去了。
人也时常昏睡。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怕是不好了。
这一日深夜,慈宁宫忽然来人急报。
太后不行了。
弘历匆匆赶去。
知意自然也不能缺席。
等她到时,慈宁宫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太后躺在床上,呼吸极轻。
曾经那个在后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知意都敢明里暗里威胁的女人,此刻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
弘历坐在床边。
“皇额娘。”
太后似乎听见了。
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却终究没有睁开。
天快亮时,呼吸渐渐停了。
慈宁宫钟声响起。
太后薨逝。
消息传出以后,宫里很快换上了素色。
知意站在慈宁宫外,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哭声,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并不伤心。
但也没有高兴。
太后的死,高晞月是动手的人,她却绝不能说自己毫无关系。是她将齐汝的线索递到了高晞月手里,也是她明知道高晞月想做什么以后,暗中替她撤掉了几分阻碍。
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处审判谁。
只是若问她后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只是看着慈宁宫满目的素白,忽然更加清楚了一件事。
这座宫里从来没有真正干净的人。
包括她自己。
知意低下眼,拢紧手中的暖炉。
太后的丧仪自然办得极其隆重。
知意身为皇后,几乎成了最忙的那个人。
灵堂布置。
哭临规制。
宗室女眷入宫。
各府命妇吊唁。
祭文、丧服、供奉、仪仗。
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到第三日时,坐在永寿宫里,看着桌上新送来的一摞册子,第一次真切产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她也晕一下?
白芷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
“娘娘。”
“嗯?”
“太医说您身体很好。”
知意:“……”
连装病的路都被堵了。
她认命地拿起册子。
这一忙便是许久。
等太后梓宫安置妥当,各项丧仪渐渐进入正轨,知意终于能喘口气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海兰看见她都吓了一跳。
“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知意面无表情。
“做皇后减肥。”
非常有效。
谁想瘦都可以来试试。
这段日子里,咸福宫反而一直很安静。
高晞月没有去慈宁宫。
她本就病重,弘历也免了她许多礼数。
太后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是靠在床头,听茉心说完。
许久都没有说话。
“娘娘?”
高晞月望着窗外。
冬日的雪已经停了。
阳光落在屋檐上,积雪一点点化成水。
她忽然笑了。
“知道了。”
没有得意。
也没有痛快大笑。
只是很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压在心里许久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这样就好。”
茉心眼圈微红。
“娘娘……”
高晞月慢慢闭上眼。
欠她的。
她已经讨回来了。
至于自己——
也该到时候了。
太后的丧仪还未彻底结束,咸福宫那边便传来消息——
慧妃的病重了。
大约是最后一桩心事终于了结,原本强撑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高晞月这些年换了太医以后,身体确实比原本好了不少,也多撑了许多年。
可早年的寒症和亏损终究伤了根本。
从前还能下床走动,后来只能靠在榻上,再往后,连一碗药都要分几次才能喝完。
太医私下已经不敢说还能撑多久。
知意忙完太后的丧仪,终于抽出空去了趟咸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