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贵妃有孕的消息传开以后,慈宁宫很快便来人请知意过去。
知意一听便觉得没好事。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太后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几句六宫事务,又夸她这些年中宫做得稳妥。
“你掌宫以后,后宫确实清静了不少。”
知意谦虚道:“都是两位贵妃和各宫姐妹省心。”
太后看着她,笑意却淡了些。
这话倒不是客套。
知意做皇后这些年,六宫确实被她管得很好。
账目定期清查,份例按规矩发放,宫人调动都有记录,各宫出了事情也有明确章程。
她自己虽然懒得什么都亲力亲为,却将事情分得清清楚楚。
纯贵妃、嘉贵妃各管一部分宫务,每月再统一核账。
谁该做什么,谁出了问题负责什么,一目了然。
后宫这些年不能说没有争斗,却很少再出现从前那种一桩事情牵扯半个六宫、最后还查不清楚的局面。
也正因为如此,太后越来越插不上手。
从前富察琅嬅做皇后时,她还能借着皇后病弱、后宫不宁偶尔敲打一番,再插手宫权。
如今知意既不争宠,也不独揽宫权。
遇到事情该查便查,该罚便罚,连弘历都挑不出多少错。
太后几次想往六宫安插自己的人,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
毕竟皇后做得没错。
久而久之,慈宁宫在后宫中的影响反而越来越淡。
太后对此自然不满意。
如今如懿突然有孕,反倒让她看见了机会。
说了一会儿闲话,太后终于道:
“娴贵妃这一胎,你怎么看?”
知意端着茶。
“自然是好事。”
“你倒想得开。”
“宫中添丁进口,当然是喜事。”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哀家是怕你太想得开。”
知意抬眼。
太后缓缓道:
“娴贵妃与皇上情分不同于旁人,如今又有了孩子。若这一胎是个阿哥,母凭子贵,将来未必不会威胁你的地位。”
知意装傻。
“臣妾已经是皇后了。”
“正因为你是皇后,才该防患于未然。”
太后语气温和。
“你没有亲生子嗣,娴贵妃却正得圣心。有些事情,等真发生了再想办法,就晚了。”
知意低头喝茶。
不接。
太后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松口,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孩子如今月份还浅。”
“有什么意外,也是寻常。”
知意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家伙。
这是让她直接下手。
还美其名曰为她好。
知意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娴贵妃这一胎来得不易,皇上又十分看重,臣妾身为中宫,自然该命太医院仔细照料。”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知意。”
这回连皇后都不叫了。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同哀家装听不懂?”
“臣妾确实不明白皇额娘的意思。”
太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哀家是为你好。”
知意心里冷笑。
为她好?
真为她好,就不会让她这个皇后去碰皇嗣。
这事无论成败,对太后都没有坏处。
若如懿的孩子没了,太后除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皇嗣。
若事情败露——
更好。
她这个皇后谋害贵妃皇嗣,弘历震怒之下,就算不废后,也必然会收回一部分宫权。
到时候太后再以“皇后行事不稳”“六宫不可无人看顾”为由插手后宫,一切便顺理成章。
知意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六宫规矩,也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太后这哪里是在替她除掉威胁?
分明是想让她亲手把宫权递出去。
见她始终不表态,太后语气渐渐冷下来。
“你没有儿子,将来能依靠的,无非是圣宠和娘家。”
“可圣宠会淡。”
“至于娘家……”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知意。
“前朝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知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连哥哥和瓜尔佳氏都一起威胁上了。
很好。
让她替慈宁宫当刀还不够。
现在还准备逼着她当刽子手。
知意反而笑了。
“皇额娘教训得是。”
答应得十分乖巧。
具体答应了什么——
一个字没有。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她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到永寿宫,将宫人遣退,才把手里的暖炉往桌上一放。
“有病。”
她越想越气。
这些年她把后宫管得安安稳稳,合着还管出错来了?
因为没有乱子,所以太后没地方伸手。
于是现在就准备亲手制造一个乱子,再把她拉下水?
想得倒挺美。
知意靠在榻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人。
齐汝。
她原本知道齐汝是太后的人,却一直没有告诉高晞月。
毕竟齐汝已经死了,高晞月这些年换了太医以后身体也好了不少,旧账再翻出来没有太大意义。
可如今——
知意忽然觉得非常有意义。
太后不是喜欢藏在后面拿别人当刀吗?
那她就给太后送一把真正恨她的刀。
知意当然不会亲自去找高晞月。
她又不傻。
太后才刚想把她当刀使,她转头便跑去咸福宫挑拨慧妃与太后的关系,若事情真闹大,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要报复,可以。
但绝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当天晚上,知意通过空间联系了知珩。
将慈宁宫发生的事情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准备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知意语气十分平静。
“我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后,能做什么?”
知珩:“……”
通常妹妹这么说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准备做点什么了。
果然,下一句便听她道:
“不过有些陈年旧事,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齐汝已经死了。
死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站出来辩解。
但死人同样会留下痕迹。
他当年替高晞月调理身体多年,太医院留着脉案和旧方。
这些东西旁人看不出什么,可高家后来重新替高晞月找来的太医,本就已经怀疑齐汝的方子有问题。
缺的只是一个继续查下去的理由。
知意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理由送过去。
没过多久,高晞月现在所用的太医整理旧脉案时,无意间得到了一份齐汝早年的出入记录。
齐汝表面是皇帝信任的太医,私下却与慈宁宫往来极密。
尤其是高晞月身体开始急转直下的那几年。
每隔一段时间,齐汝都会去慈宁宫。
有时甚至并非请平安脉。
这就很有意思了。
高晞月原本便认定齐汝当年的药有问题。
如今再看到这份记录,哪里还能不起疑?
她立刻让人暗中往下查。
这一查,又牵出了当年长公主远嫁蒙古的旧事。
高斌当年在前朝支持和亲。
并不是出于什么私怨。
蒙古求娶嫡亲公主,本就是朝廷大事,最后也是先帝亲自定下的国策。
可太后舍不得女儿。
她不能怪先帝。
也改变不了已经定下的国策。
这份怨,最后竟落到了当年支持此事的高家身上。
更准确地说——
落到了高晞月身上。
消息真正送进咸福宫时,高晞月正靠在床头喝药。
她这些年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入冬以后咳嗽不断,精神也大不如前。
茉心将查来的消息低声说完,屋里许久没有动静。
高晞月手中的药碗一直没有放下。
“齐汝……”
她轻声问:
“是太后的人?”
茉心低着头。
“查到的几条线都指向慈宁宫。”
高晞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难怪。”
难怪她喝了那么多年的药,身体却越来越差。
高晞月垂眼看着手里的药碗。
半晌,忽然问:
“当年长公主远嫁,是谁下的旨?”
茉心一怔。
“自然是先帝。”
“那我阿玛呢?”
“高大人只是……支持和亲。”
高晞月又笑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只剩讽刺。
“所以她恨我阿玛。”
“恨高家。”
“最后便拿本宫出气。”
茉心不敢说话。
高晞月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可那是国策。”
“是先帝决定的。”
“我阿玛不过是在朝堂上说了一个臣子该说的话。”
她抬起头。
“太后若真这么恨,怎么不去找先帝算账?”
答案其实根本不用问。
因为她不敢。
不敢怪皇帝。
不敢怪朝廷。
所以便把账算到一个臣子的女儿头上。
齐汝一年又一年替她“调理身体”。
让她寒症越来越重。
让她以为是自己天生体弱。
让她一次又一次盼着有个孩子,却一次又一次失望。
甚至直到现在,她都快死了,才知道自己的命究竟被谁一点点耗成了这样。
高晞月靠回软枕,忽然觉得可笑。
她恨了富察琅嬅那么多年。
为了莲花手镯,她甚至将怨恨报复到了永琏身上。
后来皇后死了。
这些年的恨也渐渐淡了。
她原本已经想开了。
没有孩子便没有吧。
皇上的宠爱也早已经不重要了。
等哪日闭上眼睛,这一辈子便算结束。
下辈子别再进宫就是。
可偏偏就在她已经准备认命的时候,有人告诉她——
她这一生的苦,后面还藏着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如今依旧高高在上。
住在慈宁宫。
受天下奉养。
做着尊贵无比的皇太后。
高晞月忽然问:
“太后身体如何?”
茉心心头一跳。
“娘娘?”
“本宫只是问问。”
高晞月看着窗外。
“她老人家不是一向最会保养吗?”
茉心不敢接话。
高晞月也没再问。
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太医现在连还能活几年都不敢说。
也许一年。
也许几个月。
若运气不好,连这个冬天都未必熬得过去。
以前知道自己要死,她还有些怕。
如今反倒突然不怕了。
一个连命都快没有的人——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高晞月睁开眼。
“茉心。”
“奴婢在。”
“若本宫没了,你想出宫吗?”
茉心脸色瞬间变了。
“娘娘!”
“急什么。”
高晞月淡淡道。
“本宫只是提前问一句。”
茉心眼圈已经红了。
“娘娘会好起来的。”
高晞月听完,却只是笑。
好起来?
她早就不指望了。
只是临走之前——
有些账,总得算一算。
太后不是很舍不得自己的命吗?
不是最喜欢坐在慈宁宫里,借别人的手算计人吗?
那便看看。
一个已经没几年好活的人,究竟敢做到什么地步。
与此同时,永寿宫里一切如常。
知意照旧看账。
照旧喝茶。
照旧嫌每天需要处理的宫务太多。
甚至连咸福宫最近在查什么,她表面上都一无所知。
白芷偶尔提起慧妃近来似乎见了几次高家送进宫的人,知意也只淡淡“哦”了一声。
半句都没有多问。
至于高晞月会怎么做——
与她无关。
谁欠下的债,
谁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