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来得比知意想象中快。
而且事实再次证明——
关键时候,还得是她哥靠谱。
前些日子兄妹二人还因为弘历那颗一天能冒出八个主意的脑子头疼不已。
如懿只要还活着,弘历便随时可能一时心软,今日想封皇贵妃,明日又不知道能想出什么。
与其日日防着皇帝临时起意,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
知珩不能亲自动手害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借刀。
尤其是这把刀,本就已经磨了许多年。
和敬公主——璟瑟。
远在科尔沁的嫡公主。
这些年,知珩在前朝往来的人脉越来越广,瓜尔佳氏子弟又遍布军中和地方。
他没有直接联系璟瑟。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在其中出现。
只是让几段当年的旧事,绕了几道弯,恰到好处地送去了科尔沁。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当年璟瑟和亲前后的内情。
彼时太后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恒媞远嫁,便将主意打到了璟瑟身上。
如懿为了讨太后欢心,也在其中出了力。
那些事情过去太久。
长春宫早已换了主人。
富察琅嬅也已经故去多年。
可对远嫁的璟瑟来说,却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消息送到科尔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
知珩也不急。
他只是把真相摆到了那里。
至于璟瑟会怎么做,是她自己的选择。
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直接。
璟瑟这些年在科尔沁过得并不好。
她是大清嫡公主。
刚嫁过去时,谁都敬她三分。
驸马对她也算体贴。
可蒙古贵族最重子嗣。
成婚多年,她始终没有孩子。
一年两年还好。
三年五年以后,再深的体面也会一点点被磨掉。
驸马身边渐渐有了其他女人。
那些女人会生孩子。
一个接一个。
璟瑟依旧是尊贵的和敬公主,没人敢真正怠慢她,可那种表面的恭敬,反而让她更加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每到草原入冬,风雪拍打帐幕,她都会想起紫禁城。
想起长春宫里终年燃着的暖炉。
想起额娘亲手替她挑首饰。
也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富察琅嬅刚刚过世。
若当年她没有被选中和亲呢?
她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京城?
是不是可以嫁给一个真正由额娘替她挑选的人?
是不是会有自己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
额娘会不会多活几年?
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了太久。
原本没有明确的出口。
她知道和亲是国策。
知道皇阿玛最终点了头。
甚至知道身为嫡公主,有些事情从出生那一天便已经注定。
所以她怨,却不知道该怨谁。
直到那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乌拉那拉·如懿。
璟瑟看着送到手里的旧信和记录,许久没有动。
她当然记得如懿。
额娘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女人便同额娘不睦。
后来额娘死了。
她远嫁蒙古。
如懿却一路从冷宫里走出来,重新得了皇阿玛宠爱。
五公主。
十三阿哥。
哪怕十三阿哥没能养活,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娴贵妃。
皇阿玛甚至还想过封她做皇贵妃。
璟瑟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旧事,最后忽然笑了。
凭什么?
她额娘一生守着皇后的位置,为皇室生儿育女,最后两个嫡子早夭,女儿远嫁,连自己都早早油尽灯枯。
而那个曾经觊觎额娘位置、又在她和亲一事上推了一把的人,凭什么如今还能儿女双全,备受皇恩?
有些恨,一旦找到了出口,便再也压不住。
这一年秋日,弘历照例前往木兰围场秋狝。
如懿随驾。
两人这些年虽然也有过争执,可兜兜转转,感情始终没有彻底断过。
尤其永璟夭折以后,弘历对她更多了几分怜惜。
秋日草原天高云阔。
围场里旌旗招展。
弘历年纪渐长,骑射已经不如年轻时,却依旧兴致不错。
如懿陪在一旁。
两人甚至难得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皇上当年在圆明园骑马,可比现在快多了。”
弘历看她一眼。
“嫌朕老了?”
如懿淡淡笑着。
“臣妾哪里敢。”
“你还有不敢的?”
弘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会在这个时候发生。
猎队回转途中,外围突然乱了起来。
最初众人只当是哪匹马受惊。
直到刀光从人群中亮起,御前侍卫才骤然反应过来。
“护驾!”
一声厉喝,围场瞬间大乱。
侍卫迅速围住御驾。
弘历被人护在最中央。
袭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几名刺客很快便被制服。
弘历没有受伤。
众人刚松一口气,便听见容珮惊呼。
“娘娘!”
如懿站在不远处。
手臂上的衣料已经被划破,一道伤口从上臂斜斜擦过。
伤得不深。
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如懿自己都没有太在意。
“只是擦伤。”
弘历脸色却很难看。
“传太医!”
随行太医很快赶来。
最初也只当是寻常外伤。
直到清理伤口时,太医神情突然变了。
伤口边缘颜色不对。
那柄剑也被送来查验。
不过片刻,太医便跪了下来。
“皇上。”
“剑上有毒。”
四周顿时一静。
弘历猛地看向如懿。
如懿自己反倒还算平静。
“臣妾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太医!”
太医院根本来不及辨明究竟是什么毒,只能先用手中现有的药物压制。
木兰围场条件有限。
御驾当即提前回京。
一路快马加鞭。
如懿最初几日精神尚可。
除了伤口略微发疼,并没有太明显的反应。
她甚至还能安慰弘历。
“皇上不必日日守着。”
“太医都说暂时无碍。”
弘历脸色阴沉。
可回宫以后没几日,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先是高热。
随后浑身乏力。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太医院几乎所有医术好的太医都被叫进了翊坤宫。
一张张方子送进去。
又一碗碗药端出来。
没有人敢停。
可也没有人敢说能治好。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低头看账。
听白芷说完,她许久没有说话。
“很严重?”
“太医说……不太好。”
知意放下笔。
当晚,她联系了知珩。
“木兰围场的事,是璟瑟?”
“嗯。”
“你早就知道?”
“只知道她可能会动手。”
知珩没有多说。
至于璟瑟会用什么方法、什么时候动手,他没有参与。
知意沉默片刻。
“哥这借刀的本事,确实越来越熟练了。”
空间另一边安静两息。
“你是在夸我?”
“不是。”
“……”
知珩直接结束了通信。
翊坤宫那边却一天比一天安静。
如懿高热一直没有真正退下去。
有时候半夜短暂醒来,也认不清人。
弘历几乎每日都去。
朝臣已经开始劝他保重龙体。
他却没有听。
半个月后。
秋意最浓的时候,翊坤宫终于传来了丧讯。
娴贵妃薨了。
那一夜,弘历一直守在床边。
如懿已经昏睡了很久。
呼吸越来越轻。
最后连药也咽不下去。
弘历握着她的手。
曾经那个翻墙来参加选秀的青樱。
冷宫里受了三年苦的如懿。
和他争过、吵过,又一次次和好的如懿。
最终还是一点点没了气息。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青樱与弘历的故事,始于墙头马上。
兜兜转转几十年。
最终停在了这一年秋天。
弘历是真的伤心。
接连几日没有上朝。
养心殿里也安静得可怕。
伺候的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伤心归伤心。
刺客还是要查。
天子秋狝遇刺,又牵连宠妃身亡,不可能不了了之。
弘历下令彻查。
这一查,线索逐渐指向了科尔沁。
再往下。
最终落到了一个谁都没敢先说出口的人身上。
和敬公主。
弘历拿到调查结果那一晚,独自在养心殿坐了一夜。
桌上摆着厚厚一叠证词和往来痕迹。
他翻了一遍。
又翻一遍。
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再看进去。
璟瑟。
他的嫡长女。
是他亲手送去蒙古的女儿。
当年和亲一事,他当然记得。
富察琅嬅舍不得。
璟瑟也不愿意。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是皇帝。
在国家和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璟瑟是嫡公主,科尔沁不会亏待她。
赏赐一年年送过去。
恩典一次次加下去。
好像这样,便能证明当年的决定没有错。
可如今那些东西摆在御案上,弘历才不得不承认——
璟瑟并没有真正放下。
她恨如懿。
可她真正怨的,恐怕不只是如懿。
弘历闭上眼。
他甚至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第二日,处置终于下来了。
没有废公主封号。
也没有将人押回京城问罪。
只借别的由头削减了和敬公主府数年恩赏,严旨申斥,又敲打科尔沁相关人员。
表面看起来很重。
实际上,罪名还是被压了下来。
谁都明白皇帝最后还是心软了。
如懿已经死了。
璟瑟却是他与富察琅嬅唯一活到如今的嫡女。
难道真让他杀了亲生女儿,为如懿偿命?
弘历做不到。
知意听见最后的处置,有点意外。
倒是知珩很平静。
“意料之中。”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任务。
如懿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活人还能被弘历哪天突然想起来封皇后。
死人总不能再爬起来吧?
如懿丧仪办完那晚,知意难得早早洗漱。
让所有宫人退下以后,她往床上一躺。
安静等着。
一刻钟。
没有声音。
知意睁开眼。
再等。
又一刻钟。
还是一片安静。
她慢慢坐起来。
“系统?”
没人回答。
“任务完成?”
安静。
“主线结算?”
依旧毫无动静。
知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
她不死心,又打开系统面板。
任务依旧挂在那里。
没有成功。
也没有失败。
就那么冷冰冰地待着。
知意盯了半天。
第一次产生了想把系统从脑子里拽出来打一顿的冲动。
当晚,她直接联系知珩。
刚接通便开口:
“如懿都死了。”
“我知道。”
“死透了。”
“……”
知意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快炸了。
“系统还是没反应。”
这一次,连知珩都沉默了。
兄妹二人隔着空间,相对无言。
最开始他们猜,因为富察皇后还活着,只能证明如懿暂时当不了皇后。
后来知意自己做了皇后。
系统没结算。
他们又猜,也许只要知意活着一天,如懿便还有理论上的可能。
所以要等。
结果现在——
如懿死了。
一个已经入土的人,总不可能还有机会当皇后。
知意抱着枕头,面无表情。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死人还能追封皇后吗?”
知珩:“……”
空间里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十分不妙的可能。
弘历。
那个想一出是一出、前不久还想把如懿封成皇贵妃的弘历。
活着不能封。
死了——
他会不会哪天悲从中来,觉得一辈子亏欠青樱,决定追封一个皇后?
知意眼前一黑。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可一想到弘历那些年的骚操作,她忽然一点底都没有。
知珩显然也想到了。
良久。
他缓缓道:
“再等等。”
知意:“……”
她仰面倒回床上。
生无可恋地盯着帐顶。
行。
继续等。
她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个任务真正难的可能从来都不是如懿。
是弘历。
如懿人都没了。
他们兄妹两个——
居然还得继续防着皇帝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