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死后,弘历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皇帝终究还是皇帝。
前朝不能一直不管,后宫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永远停在那里。
随着时间过去,养心殿重新恢复往日的忙碌,后宫的格局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令嫔重新得宠。
这些年令嫔其实安分了不少。
至少表面上如此。
如懿在时,弘历心里始终有个旁人越不过去的位置。
令嫔偶尔得宠,也很难真正压过翊坤宫。
如今如懿不在了,这份空缺反而让她重新冒了出来。
她年轻时便最会察言观色。
知道弘历什么时候想听奉承,什么时候只想安静待着,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提。
尤其如懿死后,旁人见皇帝伤心,总免不了劝一句“节哀”。
令嫔却从不劝。
弘历若想说如懿,她便听着。
弘历不提,她也绝不会主动提起。
渐渐地,弘历去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消息传到知意耳朵里,她只问了一句:
“最近最得宠的是令嫔?”
白芷点头。
“差不多。”
知意想了想。
“挺好。”
白芷:“……”
皇后娘娘这些年对谁得宠的态度始终如一。
只要别来烦她,都挺好。
更何况令嫔如今看上去确实比从前安分。
知意也懒得因为过去的事情一直压着她。
三个月月例罚过了。
警告也警告过了。
只要不再犯,日子总得往下过。
没想到没过多久,令嫔又查出了身孕。
这一次她明显比上一胎谨慎得多。
刚诊出喜脉便主动缩在自己宫里养胎,连平日里最爱争的宠都暂时放下了。
知意听完还有些欣慰。
“终于知道什么最重要了。”
海兰笑道:“她现在可是把这一胎当眼珠子护着。”
“护着好。”
知意低头翻了一页书。
“总比惦记别人家的强。”
海兰没忍住笑出了声。
令嫔这一胎养得还算顺利。
到了月份,平安生下一位小阿哥。
孩子哭声响亮,身体也康健。
弘历年纪渐长,对新添的幼子反而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慈爱,当日便赏下不少东西。
没过多久,晋封的旨意也到了。
令嫔晋令妃。
消息传遍六宫时,令妃抱着怀里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
从宫女一路走到妃位。
有宠爱。
有儿有女。
她终于真正站稳了脚跟。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年轻时那样急着往上看。
至少知意暂时没发现她有什么动作。
海兰听说后还特意问:
“姐姐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如今得宠,又有阿哥。”
知意抬头看她。
“我管她做什么?”
反正妃位上面还有贵妃。
贵妃上面还有她这个皇后。
后宫那么多位置,总得有人坐。
令妃想得宠便得宠。
想养儿子便养儿子。
只要别突然哪一天脑子一热,又去买通什么接生姥姥——
她都可以当作没看见。
说完,知意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海兰疑惑:“怎么了?”
知意面无表情。
“我现在对‘脑子一热’这四个字有点阴影。”
毕竟宫里最擅长脑子一热的人,根本不是令妃。
是弘历。
只要弘历在世,便仍有改变如懿身后名位的可能。
问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知珩沉默许久,终于把目光从后宫挪到了前朝。
更准确地说——
储位。
弘历年纪已经不小,却始终没有明确立储。
几个年长的皇子也早已不是当年跟在乳母身后跑的小孩子。
大阿哥永璜尤其如此。
他是弘历的长子。
嫡子永琏、永琮接连早夭以后,论出身,他便重新成了最尊贵的那个。
这些年永璜办差不能算十分出众,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看着下面的弟弟一个个长大,他若说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才是真的自欺欺人。
偏偏弘历身体一直不错。
别说立太子。
连退位的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批命落到了永璜耳中。
——帝星福寿绵长,可享寿八十九。
永璜起初并不信。
可这句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翻出了早年钦天监留下的几句旧批。
等消息真正摆到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八十九?
他掰着指头算完弘历如今的年纪,脸色都绿了。
按照这个活法——
他这个做儿子的说不准还熬不过皇阿玛。
那他这些年还争什么?
争着提前给弟弟们送终吗?
知意听知珩说完整件事,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就让他知道弘历能活八十九?”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知珩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没有教永璜怎么做。
甚至没有派人接触过大阿哥府。
只是把一件足够让人焦虑的事情摆到了他面前。
至于后面的路——
是永璜自己选的。
知意抱着枕头,忍不住感叹: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了。”
知珩没理她。
事实证明,皇家从来不缺等不起的人。
永璜到底还是动了歪心思。
他不敢明目张胆弑君。
也不敢碰太医院那些一查就能查出问题的药。
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一种沿海已经逐渐出现的外来之物上。
那东西最初甚至有人当作缓解疼痛、安神助眠之物使用。
短时间内确实能让人觉得舒缓,可一旦长期依赖,人的精神与身体都会一点点被拖垮。
永璜没有亲自经手。
事情绕了数道关系,最后以养神之物的名义出现在御前。
弘历起初也没有太在意。
偶尔夜里批折子疲惫,用上一些,确实能很快放松下来。
次数渐渐多了。
再后来,便成了习惯。
直到太医发现不对时,弘历已经产生了明显依赖。
更麻烦的是——
永璜还提前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
不少痕迹被有意无意地往三阿哥永璋身边引。
若事情败露,大可以将永璋拖下水。
可惜,他低估了一个人。
纯贵妃苏绿筠。
苏绿筠这些年看着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性子。
不争。
不抢。
也很少主动得罪人。
可知意做皇后以后,将东六宫大半事务交给了她。
十几年下来,再软和的性子,也早练出了几分眼力。
更何况永璋是她亲生的儿子。
宫里几个不起眼的人事调动刚出现不自然,她便察觉到了。
最初只是一个小太监突然被调去御前。
后来又有一个曾在永璋府上办过差的人与之有所往来。
事情都很小。
可串到一起,就太巧了。
苏绿筠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甚至没有先告诉永璋。
只是让手下顺着人际往来一点点往下查。
查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要把谋害君父的罪名扣在她儿子头上。
一旦坐实——
别说储位。
永璋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苏绿筠拿着查出来的东西,在自己宫里坐了整整半夜。
第二日,她没有找知意。
也没有找任何妃嫔商量。
直接去了养心殿。
弘历看完那些东西,当场震怒。
御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查!”
这一查,整个前朝后宫都跟着安静下来。
大阿哥永璜虽然没有留下亲手下令的铁证,可一条条线索最终都绕回了他身边。
至于三阿哥永璋,确实没有参与其中。
但查到最后,却又牵出他这些年私下结交朝臣、与几位宗室往来过密的事情。
甚至有人供出,永璋曾经酒后抱怨皇父迟迟不立储。
这在普通人家算不得什么。
可放到帝王家,便足够致命。
弘历本就因为永璜的事情疑心大起。
如今再看永璋,哪里还剩多少父子温情?
最终,大阿哥永璜被圈禁。
三阿哥永璋虽然没有被同罪论处,却也受到严厉申斥,自此彻底退出储位之争。
消息传到后宫时,知意正在永寿宫逗永琪家的小孩子。
这些年永琪早已成婚,时常入宫请安。
海兰坐在一旁,听完白芷禀报,脸色并不好看。
“大阿哥竟真敢……”
后面的话她没说。
毕竟那是皇子。
还是皇上的长子。
知意却只感叹了一句:
“皇家教育真失败。”
海兰一愣。
永琪恰好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也顿了一下。
“皇额娘说什么?”
知意看了他一眼。
“说你们兄弟。”
永琪:“……”
他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知意却已经继续道:
“一个个最大的愿望不是盼着亲爹身体康健,而是天天算亲爹什么时候腾位置。”
永琪忍不住咳了一声。
“皇额娘。”
“怎么?”
“这话让皇阿玛听见……”
“所以我只在这里说。”
知意理直气壮。
海兰在旁边已经忍不住笑了。
永琪无奈。
他从小在永寿宫长大。
别人怕知意这个皇后,他却从来没有真正怕过。
小时候哭着跑进正殿找额娘,被知意嫌吵,最后塞一块糕点便打发了。
大些以后功课太重,也是先来永寿宫躲上一会儿。
后来出宫建府、开始办差,来得少了,关系却没有淡。
在他心里,海兰是额娘。
知意同样是额娘。
只是一个温柔些。
另一个——
永琪想了想。
比较不讲究。
“坐。”
知意抬抬下巴。
永琪顺势坐下。
她让人给他上了茶,忽然问:
“你想当皇帝吗?”
永琪手里的茶险些洒了。
“皇额娘!”
海兰也被吓了一跳。
“姐姐!”
“都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知意看看两人。
“这里又没别人。”
永琪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儿臣从未想过谋求储位。”
“我没问你谋不谋。”
知意道。
“我是问,如果真有一天这个位置落到你头上,你想不想坐?”
这一次,永琪沉默得更久。
他没有像年轻皇子那样立刻说“愿为皇阿玛分忧”。
也没有虚伪地说自己一点都不想。
最后只是道:
“若皇阿玛有更合适的人,儿臣不会争。”
“若真轮到儿臣……”
他顿了一下。
“儿臣会坐好。”
知意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满意地点头。
“行。”
永琪一脸莫名。
“什么行?”
“没什么。”
知意拿起点心。
“吃吧。”
永琪:“……”
他突然有种被皇额娘面试完还通过了的感觉。
偏偏问又问不出什么。
从永寿宫离开时,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海兰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问:
“姐姐觉得永琪……”
“挺好的。”
知意回答得很快。
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聪明。
却没有聪明到自负。
有能力,也不是那种为了权位什么都敢做的人。
最重要的是——
他对她和海兰都好。
这点非常重要。
知意可不想辛辛苦苦把人推上皇位,最后给自己养出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