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余日。
弘历终于召集宗室重臣与军机大臣。
那日养心殿里的气氛压得极低。
禅位二字真正从弘历口中说出来时,他停顿了很久。
没人敢抬头。
他坐在御座上,手依旧搭着扶手。
指节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把椅子,他坐了几十年。
从年轻到年老。
争过。
赢过。
也失去过很多东西。
如今真要亲口说出“交出去”,哪怕已经想了两个月,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良久。
弘历才继续宣读旨意。
立五阿哥永琪承继大统。
他自己退居太上皇。
旨意落下。
殿中群臣齐齐跪伏。
“皇上圣明。”
声音响彻殿内。
弘历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到了永琪身上。
永琪同样跪在那里。
背脊挺得很直。
没有掩饰激动。
也没有露出惶恐失措。
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郑重。
弘历看了很久。
终于道:
“永琪。”
“儿臣在。”
“起来。”
永琪起身。
父子隔着数步对望。
这一刻,一个已经老去的帝王仍旧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一个即将登基的新帝,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忐忑。
可谁都没有退。
弘历最终慢慢松开了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
“往后。”
“大清交给你了。”
永琪跪下,郑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皇阿玛所托。”
新旧交替的那段日子,整个紫禁城忙得脚不沾地。
永琪每日从早忙到晚。
可即便如此,还是隔几日便来给知意与海兰请安。
第一次穿着帝王常服走进永寿宫时,海兰看着儿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永琪原本还想端着新帝的架子,见状顿时没办法了。
“额娘。”
海兰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知意坐在旁边,忍不住道:
“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
海兰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高兴也不用哭。”
永琪无奈看她。
“皇额娘,您少说两句。”
知意:“?”
登基第一天就敢管她了?
永琪看见她的眼神,立刻补救:
“儿臣是怕您累。”
“……”
行。
还算会说话。
永琪转身,郑重向知意行了一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一声母后,让知意难得怔了一下。
她没有亲生孩子。
却看着永琪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如今的皇帝。
小时候嫌他哭得吵。
后来嫌他练字把墨汁弄到她榻上。
如今眨眼之间,他竟已经是新帝了。
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起来吧。”
永琪却没有立刻起身。
“这些年,多谢皇额娘。”
知意一顿。
“谢什么?”
“谢您护着额娘。”
“也护着儿臣。”
知意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习惯这种煽情场面。
“行了。”
“真想谢我,以后少给我找事。”
永琪笑了。
“儿臣尽量。”
知意立刻警觉。
“什么叫尽量?”
海兰在旁边终于笑出来。
帝位完成交接以后,知意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也该差不多了。
然后——
系统依旧毫无动静。
知意已经麻木。
“等吧。”
她现在已经被这个系统训练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反正弘历都成太上皇了。
还能折腾几年?
事实证明,确实没几年。
禅位以后,弘历身体每况愈下。
没有繁重朝政吊着那口气,他反而衰败得更快。
最初还能偶尔召永琪过去说说政事。
后来渐渐连床也下不了。
永琪每天都去请安。
有一次从太上皇宫出来,又去给知意请安。
知意正在看书。
看见他眼底发红,便知道情况不好。
“太医怎么说?”
永琪沉默一会儿。
“怕是……没多久了。”
知意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弘历病重后,她也去看过一次。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四阿哥,如今终于真正成了老人。
头发花白。
脸颊消瘦。
靠在床头时,连说话都需要缓一缓。
看见知意进来,他倒是笑了。
“皇后来了。”
知意走过去坐下。
“臣妾来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
掌心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
他看了她很久。
“你倒还是老样子。”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有。”
“臣妾也老了。”
弘历笑了。
“没朕老。”
知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比。
她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弘历竟像年轻时候一样,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
笑过以后,却又咳了很久。
知意替他把水递过去。
等缓下来,他忽然道: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知意动作一顿。
这话从弘历嘴里说出来,实在少见。
“臣妾过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
吃得好。
住得好。
哥哥在。
海兰、意欢这些人也在。
后来还当了皇后。
除了任务折腾人,确实没有多委屈。
弘历却只当她是不愿计较。
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总是这样。”
知意心想,我哪样?
可见他病成这样,也懒得争辩。
弘历看着她,眼神却慢慢飘远。
像是在透过她,看几十年前的潜邸。
看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富察琅嬅。
高晞月。
如懿。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眼前这个从年轻时便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他沉默许久,才轻轻道:
“朕这一辈子……”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知意也没追问。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弘历真正说话。
没过多久,太上皇驾崩。
举国大丧。
永琪跪在灵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知意与海兰同样一身孝服。
她与弘历相处了几十年。
爱谈不上。
恨也没有。
年轻时觉得他烦。
后来又被他层出不穷的脑回路折腾得头疼。
可人真没了,她还是在灵前站了很久。
几十年。
到底不是一场梦。
新帝奉知意为母后皇太后,海兰则尊为圣母皇太后。
旨意颁下那日,海兰拿着册文,半天没回过神。
“姐姐。”
“嗯?”
“我成太后了?”
知意看她。
“两个。”
海兰:“……”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起来。
“若是从前在潜邸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会有今天……”
她自己都不会信。
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格格。
如今竟成了皇帝生母。
知意拍拍她的手。
“以后你就负责享福。”
“那姐姐呢?”
“我也享福。”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终于熬到太后了。
谁再敢拿宫务来烦她,她就把人扔给下面。
然而她高兴得还是太早。
弘历的大丧、新朝交接、宗室册封,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完以后,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等系统。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毫无动静。
知意:“……”
她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兰进来看她时,就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姐姐怎么了?”
“思考人生。”
“……”
海兰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直到几日以后,永琪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连宫人都没带进来。
“皇额娘。”
知意一看他神色便觉得不对。
“怎么了?”
永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挥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锦盒。
“这是皇阿玛临终前单独交给儿臣的。”
知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弘历亲笔所写的密札。
没有用印。
没有经过内阁。
也没有正式颁布。
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遗诏。
可知意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黑了。
弘历临终前最后一个心愿——
追封乌拉那拉·如懿为皇后。
知意:“……”
好。
非常好。
人死了都不消停。
她终于知道系统为什么始终不肯结算了。
系统认的是最终结果。
不是如懿有没有活着坐上凤位。
只要最后得了“皇后”这个名号——
哪怕死后追封。
一样算失败。
知意忽然想起弘历临终前看她的眼神。
难怪那么愧疚。
原来不是临终良心发现。
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永琪看着她的脸色,小心道:
“皇额娘?”
“我没事。”
知意深吸一口气。
“你继续说。”
“皇阿玛说,他生前有皇额娘在,不能再立娴贵妃为后。”
“当年朝臣也不会赞成。”
“所以想在身后……”
永琪停了下来。
后面已经不必说。
知意懂了。
活着的时候给不了。
死后补给她。
好一出跨越生死的深情。
如果知意不是任务执行者,她说不准还能感慨一句。
可惜她是。
她盯着那封密札看了片刻。
“还有谁知道?”
“没有。”
永琪摇头。
“皇阿玛只交给了儿臣。”
“连御前的人都不知道内容。”
知意点头。
那就好。
她抬眼看向永琪。
“你呢?”
永琪一怔。
“什么?”
“你想不想遵从你皇阿玛的遗愿?”
屋里一下安静。
永琪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懿。
小时候也曾见过。
更知道皇阿玛与她之间几十年的情分。
可眼前的人是知意。
是他的皇额娘。
活着的母后皇太后。
追封如懿为皇后,看似只是一个身后名分。
可一旦正式颁布,后世宗庙、祭祀、史书如何排序?
又将置知意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