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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如懿传46(1 / 1)

又过了十余日。

弘历终于召集宗室重臣与军机大臣。

那日养心殿里的气氛压得极低。

禅位二字真正从弘历口中说出来时,他停顿了很久。

没人敢抬头。

他坐在御座上,手依旧搭着扶手。

指节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把椅子,他坐了几十年。

从年轻到年老。

争过。

赢过。

也失去过很多东西。

如今真要亲口说出“交出去”,哪怕已经想了两个月,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良久。

弘历才继续宣读旨意。

立五阿哥永琪承继大统。

他自己退居太上皇。

旨意落下。

殿中群臣齐齐跪伏。

“皇上圣明。”

声音响彻殿内。

弘历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到了永琪身上。

永琪同样跪在那里。

背脊挺得很直。

没有掩饰激动。

也没有露出惶恐失措。

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郑重。

弘历看了很久。

终于道:

“永琪。”

“儿臣在。”

“起来。”

永琪起身。

父子隔着数步对望。

这一刻,一个已经老去的帝王仍旧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一个即将登基的新帝,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忐忑。

可谁都没有退。

弘历最终慢慢松开了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

“往后。”

“大清交给你了。”

永琪跪下,郑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皇阿玛所托。”

新旧交替的那段日子,整个紫禁城忙得脚不沾地。

永琪每日从早忙到晚。

可即便如此,还是隔几日便来给知意与海兰请安。

第一次穿着帝王常服走进永寿宫时,海兰看着儿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永琪原本还想端着新帝的架子,见状顿时没办法了。

“额娘。”

海兰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知意坐在旁边,忍不住道:

“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

海兰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高兴也不用哭。”

永琪无奈看她。

“皇额娘,您少说两句。”

知意:“?”

登基第一天就敢管她了?

永琪看见她的眼神,立刻补救:

“儿臣是怕您累。”

“……”

行。

还算会说话。

永琪转身,郑重向知意行了一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这一声母后,让知意难得怔了一下。

她没有亲生孩子。

却看着永琪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如今的皇帝。

小时候嫌他哭得吵。

后来嫌他练字把墨汁弄到她榻上。

如今眨眼之间,他竟已经是新帝了。

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起来吧。”

永琪却没有立刻起身。

“这些年,多谢皇额娘。”

知意一顿。

“谢什么?”

“谢您护着额娘。”

“也护着儿臣。”

知意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习惯这种煽情场面。

“行了。”

“真想谢我,以后少给我找事。”

永琪笑了。

“儿臣尽量。”

知意立刻警觉。

“什么叫尽量?”

海兰在旁边终于笑出来。

帝位完成交接以后,知意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也该差不多了。

然后——

系统依旧毫无动静。

知意已经麻木。

“等吧。”

她现在已经被这个系统训练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反正弘历都成太上皇了。

还能折腾几年?

事实证明,确实没几年。

禅位以后,弘历身体每况愈下。

没有繁重朝政吊着那口气,他反而衰败得更快。

最初还能偶尔召永琪过去说说政事。

后来渐渐连床也下不了。

永琪每天都去请安。

有一次从太上皇宫出来,又去给知意请安。

知意正在看书。

看见他眼底发红,便知道情况不好。

“太医怎么说?”

永琪沉默一会儿。

“怕是……没多久了。”

知意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弘历病重后,她也去看过一次。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四阿哥,如今终于真正成了老人。

头发花白。

脸颊消瘦。

靠在床头时,连说话都需要缓一缓。

看见知意进来,他倒是笑了。

“皇后来了。”

知意走过去坐下。

“臣妾来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

掌心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

他看了她很久。

“你倒还是老样子。”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有。”

“臣妾也老了。”

弘历笑了。

“没朕老。”

知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比。

她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弘历竟像年轻时候一样,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

笑过以后,却又咳了很久。

知意替他把水递过去。

等缓下来,他忽然道: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知意动作一顿。

这话从弘历嘴里说出来,实在少见。

“臣妾过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

吃得好。

住得好。

哥哥在。

海兰、意欢这些人也在。

后来还当了皇后。

除了任务折腾人,确实没有多委屈。

弘历却只当她是不愿计较。

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总是这样。”

知意心想,我哪样?

可见他病成这样,也懒得争辩。

弘历看着她,眼神却慢慢飘远。

像是在透过她,看几十年前的潜邸。

看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富察琅嬅。

高晞月。

如懿。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眼前这个从年轻时便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他沉默许久,才轻轻道:

“朕这一辈子……”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知意也没追问。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弘历真正说话。

没过多久,太上皇驾崩。

举国大丧。

永琪跪在灵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知意与海兰同样一身孝服。

她与弘历相处了几十年。

爱谈不上。

恨也没有。

年轻时觉得他烦。

后来又被他层出不穷的脑回路折腾得头疼。

可人真没了,她还是在灵前站了很久。

几十年。

到底不是一场梦。

新帝奉知意为母后皇太后,海兰则尊为圣母皇太后。

旨意颁下那日,海兰拿着册文,半天没回过神。

“姐姐。”

“嗯?”

“我成太后了?”

知意看她。

“两个。”

海兰:“……”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起来。

“若是从前在潜邸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会有今天……”

她自己都不会信。

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格格。

如今竟成了皇帝生母。

知意拍拍她的手。

“以后你就负责享福。”

“那姐姐呢?”

“我也享福。”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终于熬到太后了。

谁再敢拿宫务来烦她,她就把人扔给下面。

然而她高兴得还是太早。

弘历的大丧、新朝交接、宗室册封,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完以后,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等系统。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毫无动静。

知意:“……”

她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兰进来看她时,就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姐姐怎么了?”

“思考人生。”

“……”

海兰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直到几日以后,永琪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连宫人都没带进来。

“皇额娘。”

知意一看他神色便觉得不对。

“怎么了?”

永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挥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锦盒。

“这是皇阿玛临终前单独交给儿臣的。”

知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弘历亲笔所写的密札。

没有用印。

没有经过内阁。

也没有正式颁布。

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遗诏。

可知意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黑了。

弘历临终前最后一个心愿——

追封乌拉那拉·如懿为皇后。

知意:“……”

好。

非常好。

人死了都不消停。

她终于知道系统为什么始终不肯结算了。

系统认的是最终结果。

不是如懿有没有活着坐上凤位。

只要最后得了“皇后”这个名号——

哪怕死后追封。

一样算失败。

知意忽然想起弘历临终前看她的眼神。

难怪那么愧疚。

原来不是临终良心发现。

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永琪看着她的脸色,小心道:

“皇额娘?”

“我没事。”

知意深吸一口气。

“你继续说。”

“皇阿玛说,他生前有皇额娘在,不能再立娴贵妃为后。”

“当年朝臣也不会赞成。”

“所以想在身后……”

永琪停了下来。

后面已经不必说。

知意懂了。

活着的时候给不了。

死后补给她。

好一出跨越生死的深情。

如果知意不是任务执行者,她说不准还能感慨一句。

可惜她是。

她盯着那封密札看了片刻。

“还有谁知道?”

“没有。”

永琪摇头。

“皇阿玛只交给了儿臣。”

“连御前的人都不知道内容。”

知意点头。

那就好。

她抬眼看向永琪。

“你呢?”

永琪一怔。

“什么?”

“你想不想遵从你皇阿玛的遗愿?”

屋里一下安静。

永琪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懿。

小时候也曾见过。

更知道皇阿玛与她之间几十年的情分。

可眼前的人是知意。

是他的皇额娘。

活着的母后皇太后。

追封如懿为皇后,看似只是一个身后名分。

可一旦正式颁布,后世宗庙、祭祀、史书如何排序?

又将置知意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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