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沉默许久。
“儿臣觉得,不必。”
知意挑眉。
永琪继续道:
“皇阿玛若真认为必须追封,生前便该正式下旨。”
“既然只是留下一封私人密札,便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合适。”
“如今皇阿玛已经驾崩。”
“朝局刚稳。”
“没必要再因为一个身后名分掀起争议。”
知意看着他。
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果然没白养。
“那就好。”
她拿起密札,起身走向烛台。
永琪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皇额娘。”
知意回头。
“舍不得?”
永琪沉默一瞬。
最后摇头。
“没有。”
火苗舔上纸角。
很快卷起一层焦黑。
弘历的字迹一行一行消失。
永琪站在她身后,安静看着。
没有阻止。
纸张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片写着“皇后”二字的边角。
知意松开手。
那两个字落入火盆。
转瞬化成灰烬。
就在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的瞬间——
沉寂多年的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世界主任务:阻止乌拉那拉·如懿成为皇后。】
【任务完成。】
知意站在火盆前。
好几息都没有动。
没有欢呼。
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只觉得整个人突然空了下来。
然后便只剩下一个感觉。
累。
太累了。
从十五岁进入四阿哥府。
到潜邸。
到紫禁城。
从侧福晋到贵妃,再到皇后、皇太后。
她在这里耗了几十年。
那个最初躲在被窝里偷偷和哥哥吐槽弘历、满脑子只想混日子的瓜尔佳知意,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
永琪见她半天没动,有些担心。
“皇额娘?”
知意回神。
“我没事,就是累了。”
知意心情却是真的好。
当晚便迫不及待联系知珩。
“完成了。”
空间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完成了?”
“嗯。”
知意坐在榻上,咬牙道:
“弘历最后还给我留了一手。”
“人都快没了,还想着给如懿补个皇后。”
知珩沉默片刻。
“也不算意外。”
“哪里不意外?”
“他对如懿确实有感情。”
活着的时候顾忌朝臣、祖制与知意这个现任皇后。
死后想补上一道名分。
以弘历的性子,确实做得出来。
知意不想说话。
她现在只庆幸弘历最后没有直接留下正式遗诏。
否则事情还得再麻烦一轮。
“任务终于结束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知珩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几十年。
终于结束。
但兄妹二人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世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福寿膏。
弘历晚年的变化,永琪全都看在眼里。
最初只是偶尔使用。
后来形成依赖。
再后来身体、精神、脾气都一点点受影响。
最后连朝政都无法继续支撑。
所以知意再提这件事时,永琪格外认真。
这日他来请安。
知意却把永琪留下。
“有件事跟你说。”
永琪一看她这个表情,便知道不是闲话。
“皇额娘请说。”
“福寿膏。”
永琪神色顿时沉下来。
“儿臣已经命人清查宫中。”
“不只是宫里。”
知意看着他。
“民间、港口、商路,都得管。”
永琪微微皱眉。
“此物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只是许多人将它当作药。”
“所以才更麻烦。”
知意语气难得严肃。
“有些东西最开始都不是以害人的样子出现。”
“等到真正成瘾,便晚了。”
永琪想到弘历晚年的模样,脸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知意继续道:
“这种东西一旦泛滥,毁掉的不会只是一个人。”
“是一个家。”
“再往大了说——”
“甚至可能拖垮一个国家。”
永琪抬眼。
他很少见皇额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知意没有办法告诉他另一个世界后来真正发生过什么。
不能告诉他战船与炮火。
不能告诉他被强行打开的国门。
也不能告诉他那之后持续了多少年的屈辱与阵痛。
她只能说:
“宁可现在严一些。”
“也别等成了祸患再补救。”
永琪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儿臣明白。”
他停了停,又道:
“儿臣会命沿海督抚严查。”
“相关商路也会重新梳理。”
知意满意了。
这就是她喜欢跟永琪说话的原因。
听得进去。
还能自己往下想。
不像某些人——
知意默默把弘历从脑子里划过去。
人都没了。
不骂了。
永琪即位以后,很快借太上皇晚年的教训再次收紧禁令。
宫中严禁滥用。
民间严查私售与聚众吸食。
港口、商路加强查验。
地方官若纵容走私,也要追责。
事情当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解决。
利益摆在那里,总有人铤而走险。
可至少从这一朝开始,朝廷真正将其视为需要警惕的祸患,而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外来药物。
知意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能走多远。
历史从来不是改变一件事,后面的一切便会自动变好。
她和知珩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关键地方推上一把。
这一日,永琪处理完政务,又照例来了永寿宫。
他如今做皇帝已经越来越有样子。
刚登基时偶尔还会露出疲惫,如今已经学会把情绪压在朝堂之外。
只是到了知意这里,多少还保留着几分从前五阿哥的样子。
一坐下便叹气。
“今日又有人上折子催儿臣广开选秀。”
知意正在挑果子。
“你想选吗?”
“暂时不想。”
“那就不选。”
永琪无奈。
“皇额娘说得轻松。”
“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
永琪:“……”
这种话听着非常有道理。
可真做起来哪里这么简单。
知意将一个橘子扔给他。
“别学你皇阿玛。”
永琪接住。
“皇额娘,这句话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
永琪低头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皇额娘,以后您有什么打算?”
知意动作一顿。
“以后?”
“如今朝局已经稳了。”
“您总说以前做皇后累,如今总算可以清闲。”
知意看着面前已经真正长成帝王的永琪。
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是养老。”
“吃好。”
“睡好。”
“少管事。”
永琪也笑。
“儿臣会让御膳房每日送您喜欢的。”
“这句话记住。”
知意立刻认真起来。
“尤其是八宝鸭。”
永琪:“……”
前一刻还在聊国家大事。
后一刻便落到八宝鸭。
确实是皇额娘没错。
知意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红墙。
金瓦。
宫门深深。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
久到最初那个十五岁的瓜尔佳知意,已经像上辈子的人。
永琪走到她身后。
“皇额娘在看什么?”
“看这座宫。”
“看了几十年还没看够?”
“所以才觉得该少看了。”
永琪没听明白。
知意也没有解释。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仍安静地停在那里。
只要她愿意,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已经可以结束。
但她和知珩还有最后一些东西要收尾。
瓜尔佳氏。
乌灵珠。
海兰。
永琪。
这些都不是一声任务完成便能立刻割舍的名字。
知意忽然问:
“永琪。”
“儿臣在。”
“你觉得以后大清会怎么样?”
永琪怔了一下。
随后认真答道:
“儿臣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让知意意外。
永琪笑了笑。
“天下这么大,谁敢说自己能看清几十年后的事?”
“儿臣只能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
“河工要修。”
“赋税要查。”
“贪官要治。”
“边疆要稳。”
“还有皇额娘说的福寿膏,也要管。”
知意听着听着,也笑了。
“挺好。”
“什么挺好?”
“你比你皇阿玛年轻时务实。”
永琪:“……”
果然。
最后还是要踩皇阿玛一下。
知意抬头望着远处的天。
她不知道这一点微小的改变,最终能不能避开后来那些苦难。
也不知道永琪之后的皇帝,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兄妹二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
“嗯?”
“你说,这个世界以后会怎么样?”
知珩沉默片刻。
“那是他们自己的历史了。”
知意轻轻点头。
也是。
新帝已经长成。
这个国家也有了新的主人。
她与哥哥在这条原本既定的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也许很深。
也许很多年以后,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但至少这一刻——
她还是希望。
希望这个被他们改变过的世界,
能够走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